“赶出?”萧共秋抓住重点,一州刺史竟然将本州百姓赶出?
天冬点头,也没想通,这种掉脑袋,严重点灭九族的事,一州刺史不会不懂。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此次旱灾,只怕不止是天灾了。
天冬没压低嗓音,这些话大堂内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萧共秋想了下,对着五加招招手,低语几声后,五加找了天冬,天冬又看向那一袭红衣的张流徽,得到首肯后这才带着五加离开。
两人吃完,就回了房间。
水少,两人也只是稍微擦洗了一下。
萧共秋刚坐下,就收到了张流徽的视线,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头垂眸,这些日子他们死命赶路,他确实瘦了些。
“郡主,我。”
美目一凝,萧共秋噤声了。
莫云提个箱子推门而入,唉声叹气:“郡主,您怎么不让马御医跟着来?我这把老骨头了,经不起这样的颠簸。”
此刻的莫云,虽依然鹤发童颜,却难掩沧桑,脸上的褶子也冒了出来。
感受到屋内氛围凝滞,莫云也噤了声,默默给不敢说话的萧共秋把脉。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莫云抚摸着毛躁的胡须:“郡马无碍,这般赶路下,还没昏过去,看来这些日子调养得不错。”
“用喝药吗?”
“可以喝。”
“那就不喝。”张流徽摆摆手,莫云松了口气,提着箱子就跑,哪儿还看得出赶路八日的疲惫。
萧共秋听见自己无碍,没再管,低头思忖道:“旱情刚起,皇上就下令下发了赈灾银,户部工部吏部皆派了人前去,没多久他们就回来了,皆说旱情已治。后没多久,旱情再发,这些人一一下牢,皇上派遣锦衣卫前往苏州等查明情况,如那些大人所说,前边的旱情确已治,那边下了一场雨后,又旱了起来,至今,未下一滴雨。”
“锦衣卫带着消息回京,皇上又派遣了几名钦差配合几名御史前往几州治旱灾。”
去苏州,张流徽进宫找过宣和帝,知道了不少不为人知的消息,不仅她知道,还带着萧共秋也去了。
这些钦差御史,至今,找不到一个人。
尸体倒是找到几个。
“渝州刺史,我认识。”张流徽拧着眉,若有所思,“这人曾是京官,不懂变通,之前张旭定亲他家嫡女,他不愿意,大骂张旭和礼郡王,被礼郡王好一通打压。后事情越闹越大,皇舅舅便将他贬到渝州,任渝州刺史。”
“这人在人情往来上的做法不太好,但为官却有实干,之所以让他任渝州刺史,也是因为当时渝州匪徒众多,渝州官员官官相护,恰恰需要他这种人。”
“文修竹这人,不会是将百姓赶走的人。”
萧共秋并不了解,他来京三年这种事也不会有人提起,可以说非常陌生。
“如郡主所说,渝州有变。”
一个一心为民的官员,却在旱灾遍地的时候,将百姓赶走。
这时,他能不知道,一走十之八九会死在得救的路上吗?
他知道。
但他还是要这样做。
那只能是,留下,百分百会死;走,还有一线生机。
“渝州多山,匪徒众多,旱灾如此,只会更严重。”张流徽坐下,拳头紧握,思忖着该怎么做。
“郡主放心,渝州也有钦差前往。”萧共秋安慰道。
“你说谢则玉和沈德夫?”张流徽轻嗤,脸上是毫不客气地嘲讽:“谢则玉是有些功夫在身,至于沈德夫,比你还要不如,两人怕是还没到渝州,就被山匪杀了。”
不是她看不起两人,谢则玉虽是安王女婿,却也只是女婿,去的若是安王或者安远郡主还好,皇室中人,就算渝州有暗情要被灭口,也得想想,皇室的人敢杀吗?
谢则玉,终究只是婿而非子。
至于沈德夫,更别说了。
萧共秋哑然,默默道:“谢大人好歹是指挥使,又是安王的女婿,不至于。”
张流徽挑眉,没想到他还会说这话,这人在京中深受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的‘暗害’,竟还能说出这话,也太单纯了点。
微微摇头,这般单纯,不把人想坏了,那还是得警惕点才是,想到这,张流徽身子一松往下倒,身旁的男人吓得连忙上前扶着。
一只不算结实的胳膊横在她的背后,速度太快,连带着凳子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外瞬间传来声音:“郡主?”
“无事。”
张流徽脸上满是戏谑,没使劲儿,全身就这么倒在他的怀里,柔软无力,理直气壮道:“看来咱们萧大人,警惕性还不错。”
“郡主。”
萧共秋把人扶正,有些恼,用手理了理张流徽背后因摩擦变乱的发丝,又顺着她的发带将乌发弄直,心中无一点欲念,有些无奈,嘴张了又张,终于说出口了:“不可用自身安危谋事。”
萧共秋弯腰将倒下的凳子扶正,用手拍了拍,到一旁的水盆边净手擦干,再坐回凳子上时,瞧见桌上突然冒出来的木盒子。
张流徽撑着下颌,对面便是房间的窗户,此刻热风阵阵,吹得人更加的热。
感受到男人的怨念,她摇晃着脑袋,才不管这些,成亲半月,她却实实在在的了解透了这人的性子。
老古板,但一逗就脸红。
特别好玩。
“看什么。”
萧共秋叹息,他懂张流徽的意思,用手拨了拨那精致的木盒,手心的老茧淡了些,指腹用力,盒子打开,里面盛放着两个粉色陶瓷盒。
依着张流徽的交代,他从中拿起一个,盖子轻而易举地打开,淡淡檀木香飘出,莹白如玉的膏脂呈现在眼前。
萧共秋按了按,用这膏脂擦手。
指尖、指腹、骨节…
每个部位,都擦了又擦,势必把手浸满这润润的膏脂。
张流徽满意了,现在萧共秋是她的郡马,她自然要管,之前那擦破木头似的擦手方式也不行。
这手是她的,得好看。
擦完手,萧共秋收好木盒,“郡主先休息,我想先见见那个小童。”
“我也去。”张流徽摇头,他们此行去苏州,遇见梧州奇异之事却不能不管。
萧共秋都管,她身为大昭郡主,哪能休息。
张流徽没休息,直接让人把那小童带到了房间来。
小童已被擦洗干净,身上的衣衫是也被换了,旧旧的,却整洁。
面黄肌瘦,甚至都能看清骨头的形状,似只有一层皮包裹着人骨般,哪怕天冬她们好一番拯救,依旧瘦得吓人。
身高还没到萧共秋腰腹,人小还瘦,难怪能活到这时。
小童进门,抖了下,跪下去,头往下砸就要磕头。
“别磕头了。”
张流徽忙出声叫停,别这一下砸下去,人没了。
她出声的瞬间,萧共秋上前把人扶着,却在碰到小童时,感受到那无肉的骨头抖了下,片刻恢复原样,仿佛从未发生般。
萧共秋压下心中的疑惑,扶人坐下。
人小,是被抱上凳子坐下的。
萧共秋甚至都觉得自己没使劲儿,就把人提溜了起来。
太轻了。
小童呆呆愣愣地,坐下就真坐下,一句话也不吭声。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张流徽看,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却在她凑近的瞬间,吓得往后一倒,摔倒实木地板上,发出脆响,人也跟着昏了,头下慢慢散开一滩血迹。
张流徽愣神,小童四仰八叉,脚被凳子垫着没挨着地,这是…死了?
萧共秋也愣了下,却飞快回过神,往外大喊:“莫老!”
南星推开门,见到这一幕,忙去叫人。
萧共秋不敢动人,起身搂住震惊的愣在原地的张流徽往后退了几步,好给人让位置,骨节分明的五指轻拍她的臂膀,低声哄道:“没事的,没事的…”
莫云提着衣摆跑进来,进来路过门榄时,左脚绊右脚,还差点摔了。
稳住身子,也没管在边上抱着的两人,招呼着侍卫把人抱到隔壁床上去,又跟着走了,不过一会儿南星又提着木桶来擦洗地面上的血迹。
木桶里只有一点水,能刚好打湿帕子。
走时,南星又看了眼张流徽,最后离去轻轻地关上门。
良久,张流徽脸上的表情从惊讶逐渐转为疑惑,侧过脸,怎么也想不通:“萧共秋,你看见没,他,他很怕我?”
她什么名声,她知道,总归来说不算好。
但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尤其是在这个时间节点。
一个爹是捕快的小孩,胆子不会太小。
她嚣张跋扈之名,传遍大昭,但没说她的相貌也传遍大昭。
捕快孩童知晓她的名号也属正常,可现在,他爹失踪,他娘去世,遇见一个贵人,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