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预知的能力,也就没提前传信,而现在,她敢打包票,她的信可传不出苏州。
不杀她,可能是时机没到,也可能是想看看朝廷的选择。
是明知有人造反还要派兵出来营救一介女子,还是皇家果真无情?
张流徽缓缓翻过身,没听到人回她,趴着探出脑袋,有屏风挡着,她只能瞧见那影影绰绰的影子。
萧共秋还在洗漱。
怎么这么慢。
指尖不自觉地拧着锦被,皇舅舅是爱她的,她知道。
太子哥哥,大哥,对她都很好,都很爱她,她都知道。
可…
真的会选她吗?
诚然,若是她站在皇舅舅的位置上,也会犹豫。
造反一事事关重大,一个郡主在外,不一定会死,但派兵出去,皇城守备薄弱,皇城是否失守皇位是否能保住可比一个郡主的死活重要得多。
张流徽缓缓闭上双眼,嘴一瞥,一想到皇舅舅选择了皇位和大昭,她就忍不住地想哭。
理解,怎么不能理解。
可就是…
心里很不得劲儿。
萧共秋带着一身水汽走了过来,就瞧见这一幕。
洁白的脸颊上双眼通红,连带着鼻头都红了,大大的眼框内盛满了泪水,在他走过来的一瞬间,四目相对下,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到锦被上。
虽然不明白,他洗漱的功夫郡主怎么就哭了,但现在明显不是问缘由的时候。
脱下鞋子上床,将人扶起揽入怀中,一点一点的擦干那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忙不迭地思索方才听到的,总不能是他没有即时回话吧?
“娮娮,皇上与徐侍郎都是聪明人,与郡主失联定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明白她遇害了?
张流徽不满意,嘴瘪得更厉害了:“你说本郡主重要,还是大昭重要?”
张流徽抬眸,也不哭了,嘴也不瘪了,认真地盯着萧共秋。
大昭与她,自然大昭更为重要,她能不知道。
让她选,她定然会选择大昭。
外敌来犯,她亦能带兵上战场,就算马革裹尸那也是为大昭而亡,死得其所。
可现在,她突然害怕,她不想从他的口中,听到有其他比她更为重要。
萧共秋是她的郡马,自然应是她比任何都要重要才对。
“娮娮最重要。”
萧共秋笑了下,俯身温柔地抱住她。
动作轻柔地擦过她的发尾,手指一动,披风便被他取下了,随手扔到地上,低声轻哄:“大昭为国,自然重要,可娮娮于我而言,命也。”
“嘁——”
张流徽把人推开,抬手用袖子自己擦干眼泪,哼唧一声:“就你,别说保护本郡主了,不拖后腿都算好了。”
萧共秋没有一点生气,温朗一笑,“所以娮娮才要好好的,才能保护我啊。”
“真不要脸。”
张流徽翻身下床,跑去洗漱了。
萧共秋微微挑眉,也跟着下床捡起那被他扔到地上的披风,想到如今的事态有些头疼的坐到凳子上。
来苏州之前,他知道苏州之行不会容易,怎么也没想到不容易到这样。
郡主府的侍卫皆是以一敌百的好手,可再厉害,一百多的侍卫也比不上军队那成千上万人。
旱灾是假的,也可说是人为。
天是有一段时间没下雨了,但不至于大家伙一天连点水都沾不上。
所以,旱灾是引郡主来?
幕后之人又怎么确定,郡主一定会来呢?
萧共秋食指一点一点的,终于在张流徽出来时想通了。
苏州一带旱灾严重,朝中势必要派遣皇室中人前来,不是来治灾的,只为了彰显皇室之威,皇室并没有放弃他们,旨在安民心。
而如今皇室中,能担当得起此任的,勉强算得上三人。
太子、清河郡主,还有在朝中有实权的安王。
宣和帝只有太子一个儿子,身为大昭储君,一般情况下不会让他去往危险的地方。
而安王,有实权却低调,在百姓中声名不显,去往苏州一带效果不大。
所以,最后能去的也就只有…清河郡主了。
明知清河郡主会来,幕后之人想要留下郡主的命,所备皆是杀招。
如郡主所言,今晚的只是开宴小菜。
萧共秋手指紧握成拳,眼神中充满了焦虑。
“你怎么了?”张流徽拿着帕子按压着滴水的发丝,走到桌边把帕子塞了过去,背对着说:“想什么呢?阴气森森的。”
拿着帕子,一点一点的帮她绞干发丝,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无奈。
郡主似乎一点也不慌。
他知道郡主聪慧,平日里不愿意动脑,但此时此刻的慵懒劲儿还是令人感到诧异,“娮娮,苏州一事可是早有准备?”
“嗯。”张流徽也没瞒着,轻微地点点头:“这些你就别多想了,还是想想等本郡主把人拿下后,苏州该怎么恢复往日生机吧,这才是你的职责。”
萧共秋深深地叹了口气,“是,郡主。”
可这心中,总是担忧的。
头发干了后,两人就上床休整了,直到正午,萧共秋才清醒过来。
小心翼翼地将张流徽的胳膊移开,将他这边的锦被塞到她怀中,拿着架子上早准备好的衣衫就去洗漱了。
一出房门,天冬看了过来:“郡马,等会儿您穿这身。”
衣衫递了过去,天冬纠结了会儿,抿唇鼓足勇气道:“待会儿我们逃离苏州城的时候,您要记得你是个书生是个小白脸,害怕一定得表现出来,当个拖后腿儿的,尤其是离开苏州城池后,一定一定要记得,到时您记得跟紧郡主就好,别的就不要多问了。”
不等萧共秋理解,天冬又从边上拿过一个包袱,塞到他手中,认真叮嘱:“还有,记住了,这个包袱一定一定要随身携带,定不能丢了。”
天冬交代完,就去忙自己的了。
萧共秋双手抱着那个天蚕丝织成锦缎包袱,都懵了。
这是又要演哪出?
还有天冬给的那身衣服,灰扑扑的,但也比他从前的衣衫要好得多,至少不是粗布麻衫。
回房换了这身灰衣,一转身就瞧见郡主睁着的那双大眼,都不带眨的。
萧共秋:…
“别说,你穿这身也挺好看的。”
张流徽趴在床上,胳膊撑着脸,脚丫上翘,“我的眼光果真不错。”
萧共秋觉得,他穿着这一身,和这房间都不太配了,但郡主说的不错,她的眼光真的很好。
“天冬都和你说了?”
“嗯。”
“那就好。”
一行人用午膳,表演就开始了。
不再是金尊玉贵的马车,而是车行那种通用的马车,一行人全身警惕周围,南星扶着张流徽往外,天冬紧握着剑注视周围。
扶着张流徽上了马车,萧共秋也不负所望的演出了一个书生小白脸该有的慌乱。
上马车差点摔了个跟头。
待进入马车內部后,萧共秋感叹,不愧是郡主啊。
哪怕是逃命,马车内部布置得不仅精致,还熏着晚玉香。
张流徽半靠着,一身天青色衣衫,头上用了一根同色系丝带将头发竖起,看着简洁贫困,实则那料子也是千金难买的。
此刻她翘着二郎腿,指尖端着一杯热茶,马车飞快地奔驰着,速度虽快,郡主手中的茶水却稳稳当当。
萧共秋摁了摁眉心,看着桌上摆满了纸张,一翻全是苏州的待办事项。
他沉默了。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城门口。
被士兵拦下了。
“劳驾,里边是我家阿姐和姐夫,我们是牛家村的,特地回来接阿姐姐夫回村吃席的!”一侍卫大哥穿着萧共秋同款衣衫哭得稀里哗啦,拉着守门的士兵,暗自塞了十两银子,“大哥,我娘已经死了七天了,今日头七,再不回去,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还望大哥行行好。”
守城士兵掂量了一下银子,笑着塞到自己怀里,然后继续拦着:“郡主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出城!”
萧共秋默默侧头,看着手拿话本子捂嘴偷笑的女子,有些无言。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如今这地步了。
侍卫大哥扒拉着守城士兵的腿,哭着就跪了下去:“大哥啊!我给您磕头了!我娘最疼的就是我姐,临终前就想见我姐,这要是见不到,不得来找我啊!大哥!我怕啊!”
“去去去!”守城士兵把人踢开,不耐烦道:“你娘你怕什么?”
“郡主下令谁敢不从?要是我放了你离开,到时郡主治罪,还能找到你不成。”
“回去!到时候带着你姐姐夫回去给你娘多磕几个头,想必你娘也能理解。”
侍卫大哥:…信不信郡主出来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