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张晔很肯定,“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及笄宴礼郡王一家没了爵位传承,后来张旭又去了茶楼,你去抓了他。”
张流徽拧着眉,缓慢地点头,离得比较远了,她大概有些印象。
当时给她引路的还是五加,一张国字脸,明明是很正派的长相,偏露出谄媚地笑,跟个反派身边的狗腿子似的。
“当时张旭侵犯了一个歌女,姚梦雨就是那个歌女。”
“什么!”
张流徽猛地一拍石桌,上边的茶水抖了抖,张晔和徐敏深忙按住,就怕这滚烫的茶水被她拍得落了地。
见桌面上的东西稳稳当当的,徐敏深松了口气:“娮娮,收着点。”
张流徽咬牙,眸中跳动着满腔怒火:“当时我听见惊呼,以为张旭胆子这么大,明知道我在外面还敢行不轨之事,立马就闯了进去,那歌女是有意瞥向窗户的,这我看出来了。可当时我只以为是她想借我的手报复回去,这种时候有这样的心思也正常,都是小娘子,受了这样的罪,我自然是要如她的意的。”
“没想到啊!”
张流徽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吭哧’作响。
张晔瞧着快暴走的表妹,忙道:“就算没这出事,礼郡王一家也没救,你做的是好事。”
徐敏深也道:“论迹不论心,论迹不论心。”
张流徽明白,可任谁被摆了一道,还是很让人不爽。
“不过我还没查到,礼郡王一家和这件事有牵扯吗?”
是被利用了,还是真的参与了。
人虽死了,但要留清白在人间啊。
虽说,他们一家也没什么清白在。
等张流徽冷静了下来,张晔这才继续往下说。
“那渡川,也确实如他所说,是中途加入的,本来也是想让他来当鬼宅中提到的身份,‘林郎’。不过啊,后来……”张晔笑了下,戏谑地看向张流徽,在她愈发不耐烦下,才慢悠悠道:“后来传出了清河郡主看上萧共秋的话,三年前那场下榜捉婿的热潮传得神乎奇迹的,最后传到姚梦雨的耳朵里,说的就是清河郡主爱好那柔弱可欺的小白脸。”
不用多说,张流徽也明白了。
难怪,难怪当初遇见渡川,是那等勾人的状态。
感情这就是给她准备的。
徐敏深是没见过渡川,不知晓那人究竟是何种模样,能让姚梦雨觉得他可以来勾引娮娮。
但…看太子那正经的模样,大抵长得确实不错。
毕竟,他也没反驳。
张流徽深吸口气,“那太子哥哥怎么不提那卫其言,长得可是和太子哥哥一模一样。你说要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把太子哥哥换成了卫其言,之后会怎样?”
张流徽也是不甘示弱,这趟苏州之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囧事。
至少,她没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看了让人厌烦。
张晔换热茶的手一顿,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了。
卫其言,这名字谁信谁蠢。
徐敏深这下有话说了,太子看不惯那张脸不想亲自审问,也不想关注,带着人回来就把人甩给他了,那真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还不怕把人弄死了。
他看过萧共秋审出来的信息,这人确实有才。
卫其言的一通交代下,他还进行了批注,一真九假,那分真还真如萧共秋圈出来的那样。
卫其言一家,都是皇室中人。
如今皇室凋敝,人员稀缺,近亲不多,但远亲还是不少。
卫其言一直说他们家不过普通官宦之家,只不过是看不惯如今大昭皇室的作态,这才想要造反。
如今什么作态?
先帝在位时,民不聊生,没见他们造反。
现在整个大昭欣欣向荣,茁壮成长之际,想到造反了。
想当皇帝就直说,也没人会说什么。
“他其实没说太多,大部分都在哭诉他小时候多惨,几乎一直被圈养着,喝着数不清的苦药,每日都要泡那些疼得想死的药浴。”徐敏深表情也不太好,卫其言一家是皇室中人,不管多远的关系,他们也算是兄弟,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们造反该死,但当年卫其言年幼,遭受这样的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幼年虽然也算不得好,他是爹娘长子,那时舅舅刚登基,正是百废待兴之际。
爹娘忙于国事忙于战乱,不仅国内乱,他国也看中了大昭的‘乱’想要分一杯羹,大举进攻,几乎整个大昭的边界都遭受到了他国的侵害,差点就被打到了盛京。
也是那时,他被刺杀,最严重的一次,被救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
莫老救的他,那种情况下,他也差点见了阎王。
后来养了好几年,身体才养好。
卫其言的遭遇,令他心智变化也很正常。
小时正是教导德行的重要时候,他却一直在被改造脸,连身高四肢都有所改造,所谓的教导也全是让他朝着张晔看齐,说他的父母夫子是他的噩梦,不如说一直被灌输着‘不如张晔’的话,张晔才是他真正的噩梦。
贯穿了他年轻的一生。
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存在。
尤其是这种血缘关系相差太远的。
所以,他们跟着太子的长大,一步一步,让卫其言的脸变成太子的脸,太子多高卫其言也得多高;太子会什么,卫其言也得会什么;太子有什么习惯,卫其言也必须有。
太子,学得又多又杂,还必须精。
那是身为预备帝王该承担的,可卫其言不一样,要是生活在正常的家庭中,就像东白,也和皇家沾亲带故,学一些君子之道,科举为官还是习武都没有天赋,家中也就不管他了,只要不作乱就行。
东白活得可幸福了,整日招猫逗狗的,有朋友有亲人。
卫其言不一样,他没有朋友,连亲人……也只是将他当作工具。
因为只有他和太子的年龄最接近。
今年太子十八,卫其言十七,甚至还比太子小上几个月。
徐敏深从他的哭诉中,也发现了。
这人没什么天赋,和东白差不多。
不说当皇帝学的那些,就普通的四书五经他就学不懂,学得头痛欲裂。
但必须学,强度还非常大。
卫其言是这样说的:“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会!昨天的还没学懂,我连死记硬背都没背下来,第二天学的又来了,我不会,夫子就打我、骂我,见我哭就罚我,然后告诉我父亲,呜呜呜……我真的学不会,我不想学,我也不想学武,夫子也说了,我练武也成不了太子那样,我干嘛还学啊!可他们还是让我学,整日和我说太子已经掌握了一种兵器了,我呢,我连马步都蹲不好,从那以后,吃饭我在蹲马步,学帝王之术的时候我还是在蹲马步,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我真的学不会!”
“他们就骂我,骂我是个蠢货,说怎么就生了我这么个逆子,连这么简单的都学不会。”
“可是大哥也不会啊,大哥在那个年纪的时候,还没我会得多呢。可不一样,不一样,父亲他们对大哥很好,学不会也不会被打,最多也只是罚抄书,你知道吗?我只是背书没背出来,就被打得出血,晚上还要被划开脸,几乎每天,我的脸都是被包裹在那白布里面,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
“我都崩溃了,不仅如此,他们还逼着我学,我一天只休息一个时辰,每天都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教导我的夫子有好多个,好多个,你知道吗?他们,他们就像恶魔一样,不,像鬼,像鬼一样跟着我,我那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做梦,我做梦都是他们,呜呜呜呜呜……”
“我,我好不容易学会了些,其实也不是学会了,就是背下来了,又给我找了个夫子,说太子已经在学骑射了。”
“才五岁!”
“五岁!学什么骑射,呜呜呜呜呜……”
“太子就是变态!”
最后,卫其言就有些疯疯癫癫了。
有时停留在幼时,大叫着缩到角落,抱住自己的膝盖,全身颤抖:“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爹,我不想学,我不想学……”
有时停留在‘学成’之时,拿着一边供他坐着的椅子,举着同空气对战,最后被打得躺在地上,哭着说:“我真的打不过,不打了,不打了……”
不一会儿,他就站了起来,连腿都是软的,却还是举着椅子,大喊:“来吧!我,我绝对不会怕你。”
有时似乎停留在和亲人交流上。
卫其言呆坐着,不知道那‘亲人’同他说了什么,一脸死意,大吼大叫,然后开始自残。
找不到刀具,就一头朝着墙撞过去,拼了全身力气的撞。
若不是徐敏深反应够快,那次,卫其言就得交代在那了。
“我找来御医给他看,因为他脸的特殊性,还是我帮着给他换药的。”徐敏深眉心紧促,拧成一个小结,语气稍显落寞:“他的身上有很多的致命伤,全都是他自己做的,心口有无数道扎进去的痕迹,还有手腕,很多道,很深。四肢或者其他部位,也有很多痕迹,御医说这还是用了神医门的祛疤膏才这么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