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理千万条,都压不过一条情理,民不告官不究。
没有苦主,哪来的罪名。
杨冠清沉吟良久,终于宣判。
“被告万氏,残害嫡出子嗣,命奴行凶......证据确凿,数罪并罚。
按天宇律法,杖一百,从其夫嫁卖!
罪奴张氏,作恶多端。即日起收押入监,待秋后流放漠北。”
万氏毕竟嫁了人,身有诰命,所行恶事皆祸乱内宅。
杖罚过后,也只能交给其丈夫自行处理。
这已经是杨冠清根据律法,能判得最重的刑了。
百姓们听后,十分愤慨。杀人不应该偿命吗?
不说骆氏的命,那小女娃,那吕稳婆,不都丧于这对恶主毒仆手里吗?
杖一百,听着重,实则可轻可重。最终万氏的生杀决定权,其实还是在沈进手上。
虽说一般人家娶了这种恶毒媳妇,八成都是要休妻的。
可谁知道这宠妾灭妻的沈相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陈涓涓听得喉头发紧,望向沈熹微,无声询问:
天宇律法真这么膈应人吗?
沈熹微熟读律例,此时也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今日骆远山突然到场,沈熹微和陈涓涓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其中肯定有沈进的手笔。
熟读天宇律法的,不只有沈熹微,还有沈进。
母亡女丧,人命关天的事,只因施害者和被害者都出自后宅,就变成了当家男人才可以决断的“家务事”。
什么狗屁律法!
沈熹微气得发抖,看老娘以后不改了这破律法!
万氏被当场打了一百杖。
前来观刑的百姓将都察院所在的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些个从前跟万氏不对付的夫人,此时也不管什么体不体面了,也乔装混在人堆里看。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行刑的官差心里本也有几分血性,此刻更是抡圆了臂膀,蓄势待发。
只见那毒妇万氏的青色诰命服被强行扒了下来,仅着白色中衣,被人压在行刑凳上。
以防她出言不逊,或者咬舌自尽,行刑人还在她嘴里塞了块脏兮兮的布。
两个年强力壮的官差,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互相交替着,一杖接一杖。
前二十杖,打得万氏屁股开花,血染透了雪白中衣。
滴滴答答,在地上又积了一滩血水。
再二十杖,万氏已经从怒目圆睁,被打得晕了过去。
又是三十杖过去,离得近的人隐隐约约,都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翠娘还在孕中,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忍不住手抖,又不敢离开陈涓涓身边,怕被沈家的人寻仇。
想起万氏那嚣张跋扈的样,着实让她有些后怕。
还是谢忱先发现不对,命人将她扶走,并允诺派人保护她,她才肯下去休息。
沈熹微和陈涓涓确实无暇分心看顾翠娘了。
沈熹微眼睛一错不错,盯着这个杀她生母全家、欺压了她十几年的女人受刑。
胸口被无处发泄的邪火堵着,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陈涓涓则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寒意爬上她的脊椎,惹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是熟悉的小水出场节奏没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万氏与沈进,烂人有真心
以前大夏天再加上身中血嗜蛊, 每次小水出现,陈涓涓都感觉挺凉快挺舒服的。
这次小水出现,搞得她瘆得慌。
不是吧!大白天!户外!大太阳!这都能闹鬼的吗?
“嗯, 没错, 我修为又精进了,可以晒太阳了。”
小水的声音在陈涓涓脑海里响起, 带着她那独有的那种深井中渗出来的寒凉感。
陈涓涓花了好几分钟,才接受了小水的突然出现。
等她完全适应身体里多了个“人”后, 才开始在识海里跟小水唠嗑:
“所以, 现在万氏得到了惩罚, 你的因果能算了了吗?”
陈涓涓虽然看不见她, 也能感知到小水摇了摇头。
“还不行,要她真心实意,跪在我们面前认错才可以。”
真难搞啊......让万氏这种人真心实意认错吗?
陈涓涓沉默了。
小水透过她的眼睛,望向眼前喧闹的一切。
无悲无喜, 像个局外的见证人。
修炼一路走到后面, 她越来越相信命数。
刚出生就被丢到井里,变成丫鬟得以潜心钻研道法, 被人下毒死后真正踏上了修炼一路。
一步一步, 都是命运在替她做选择。她, 生来便与大道有缘。
三个女孩就这样看着官差行刑,各怀心事。
打到后面,两个官差都打脱了力,力度渐渐减弱。
万氏被打得没了人形。
腿骨, 脊椎,肉眼可见地都有些变形。
陈涓涓啧啧感慨,忍不住在心里问小水:
“都伤成这样了, 万氏还死不了吗?你快看看,有没有索命的官差在旁边等着接她呢。”
“死不了的。她身上灵气很重,应是有个保命的东西,在给她挡灾。”
小水平静地阐述着。
陈涓涓这才明白,为何沈进能忍心放着自己的亲亲娘子被人打成这样不管。
或许就是知道,万氏保命一事上,也有些秘术或密保。
真难杀啊......陈涓涓感慨道。
从一大早闹到日头西斜,这案子才终于结束。
沈府的马车自始至终都停在都察院外,行刑一结束,万氏就被人送了回去。
自那日起,沈府大门紧闭,不见任何外客,只有无数大夫不断进进出出。
这出妾室买凶案,在老赵等老艺术家的宣传下,流传得更广了,京中百姓人尽皆知。
在话本子里也出了回名的元和赌坊,更是直接开设了赌局,赌沈相会不会休妻。
等了好几日,买“休妻”的赌徒都没等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最先坐不住的不是他们,而是向来跟沈进不对付的宋御史。
众所周知,宋御史最宠爱的小女儿宋雉,定的夫婿是先前沈家大小姐物色好的。
两家难免总被放在一起比较。
能把女儿教养成那副样子,可见宋御史也不是个什么心胸宽广的人。
民间关于这件事的传闻甚嚣尘上,朝廷上,也有宋御史在带头弹劾。
沈进告了好几日假不曾上朝,弹劾他的奏折和待他处理的政事都堆积成山了。
直到今日,皇上终于忍无可忍,令沈进必须来上朝。
宋御史一见沈进,便像猫儿见了老鼠,眼里都泛着绿光。
他当朝弹劾沈进治家不严,宠妾灭妻。此等毒妇仍护其在家中,实乃蛇鼠一窝。如此人品与他们一同在朝为官,令他们蒙羞云云......
遣词造句之狠辣,堪称本朝御史之最。
听得谢忱直咂舌,感慨自己恐怕是当不成太后麾下第一利嘴了。
沈进无从辩驳,只得在朝堂上自请罚俸三年,并承诺将万氏送去城外庵堂清修。
“万氏罪孽深重,臣不敢包庇。但她毕竟是臣的发妻,还为臣育有一子。
臣恳请圣上开恩,容臣将她送去庵堂,终身不得出。”
有御史当场跳出来反对,认为沈进割袍得不够彻底。
宋御史的唾沫落在地上,恐怕都能毒穿一块砖:
“先头那位骆氏才是你的发妻,她倒是也想活着为你养儿育女来着,可惜啊,可惜。”
不管旁人怎么攻讦,沈进态度始终坚决——他可以罚自己,可以送走万氏,但绝对不会休妻。
圣上念他多年劳苦功高,又想到那堆还等着他来处理的政事,最终还是准了。
他的这位丞相,唯一的逆鳞怕是只有夫人万氏了。
留着也好,说不定日后还能用得上。
......
万氏被送去庵堂那日,是个阴雨绵绵的天气。
下人们将她抬上马车后,沈进一路相送。
他得亲自过去打点一下,才能安心把她放在那边。
出城的路经过添香大酒楼门口,陈涓涓和沈熹微站在二楼窗边,冷冷看着马车经过。
万氏身子伤得很重,现在每日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得多。
就在马车准备驶出城门的时候,她突然醒了过来,感受到身下的摇晃。
沈进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力求减少一路的颠簸。
“我们这是要去哪?”
她的声音很低很弱,沈进耳朵贴在她嘴边才勉强听清。
“我送你去个清净的地方,你好好养伤。”
万氏的眼神有一瞬的呆滞,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了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好,那你在家,要照顾好禧儿。”
她微微仰头,亲了一下沈进的耳朵。如此轻微的动作,已用掉她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