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她就知道,昭庆是信她的。那她便不能让陛下难做。
于是,沈熹微束手就擒,乖乖被人带了下去。
她不争不辩,走出大殿时,脊背比以往任何时候挺得都直。
经过季长东身边时,她听到他说了一句:“在里面吃好喝好,给我一点时间。”
涓涓儿在外面忙着保家卫国,家里的事情就让他来解决吧。
他目光幽深地盯着那几个漕帮汉子看了好一会,江湖的事情,就交给江湖。
文官队伍中,看着沈熹微被带下去,同样心受震动的,还有王斯祺。
世家如今沆瀣一气,她既要当陛下的刀,就算这次不被沈进的局陷害,下次对她动手的,很有可能就是王家、是父亲了。
可,他呢?到了那一天,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王斯祺下朝后,径直进了他院子里的书房。
就连宋雉想要进来给他送晚膳,也被他轰了出去。
他掀开书案下的砖块,里面躺着的,正是沈进写给父亲的亲笔信。那天父亲把信交给他的时候,只说让他好好保管,以防沈家反咬一口。
他将信件小心翼翼叠好,藏在自己袖中,而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
刑部大牢。
王斯祺给狱卒们打点了一些银钱后,便被领到了沈熹微的牢房外。
狱卒们多多少少听过这两人之间的一些传闻,此时见沈侍郎锒铛入狱,王公子还不离不弃,对传言又深信了几分。
狱卒们笑得促狭:“王公子,小的们最多只能通融一刻钟,您注意一下时辰。”
王斯祺点了点头,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沈熹微虽然没有被用刑,但牢房阴冷,她只穿着一件囚衣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本就瘦削的身形更显单薄,脸色也白得吓人。
听见脚步声,沈熹微抬起头,看见是他,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来做什么。”
王斯祺将手伸进袖中,攥紧了那封信件:“我来只想问你一句,如果我为了你,勇敢一次。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他的手微微颤抖,像是在等他的最终审判。只要她点头,他就愿意为了她奋不顾身。
可沈熹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王斯祺,我们之间的故事早就翻篇了。”
“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希望你是为了那些吃不上饭的将士,为了天宇的大局和大义。”
她缓缓从草席上站起身,平视着他。
“若你打着为了我的幌子做事,日后你一定会后悔。”
她的眼神掠过他袖口露出的纸张一角,王斯祺迅速将信件塞了回去。
“我知道了。”王斯祺站在牢门外,自嘲地笑了笑。
哪怕她如今已经沦落到这种境地,也不愿意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那如果,他再站得高一点呢?她会不会愿意多看他一眼呢?
“王公子,时辰到了。”
他转身大步朝牢门外走去。
月光从高处的铁窗漏进来,照在沈熹微的脸上。
什么情情爱爱的,烦死了。
王斯祺肯定是知道一些什么内幕,不然怎么会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她面前一通胡言乱语。
她眯了眯眼,得想个办法让外头的季长东知道,王家跟这个事情也有牵扯。
......
自从郭老大运粮出事后,整个漕帮剩下的人就隐遁了。
这也是郭老大临行前吩咐他们的。管家的差不好当,他郭老大要接下这个事,也不会让兄弟们担不必要的风险。
官府刚发出抓捕郭老大及漕帮成员的文书,除了远在南境的那些人,其余的漕帮成员立刻就像水一样,融进五湖四海。
季长东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漕帮二把手白老丁。
“季公子,你们神医山庄,真是害我们不浅啊。”
白老丁根本不给他好脸色。
“白前辈,恕在下先给您、给漕帮的弟兄们赔个不是。”季长东对着他一揖到底。“我这次前来,就是想帮诸位洗脱冤屈。”
白老丁不表态,只冷哼了一声。
“我想您应该也不想让漕帮多年经营化为乌有,兄弟们藏头藏尾过一辈子吧?”
“你想做什么,不妨直说吧。”
见他松口,季长东立刻拿出了今日在朝上见过的那些漕帮人的画像。
“这几个人,白前辈可认得?”
“这三个人,我有点印象,两年前就被郭老大逐出漕帮了。”
白老丁接过画像仔细辨认。
“他们平日里好吃懒做不说,既然还敢跟水匪勾结私吞货主的货物,当年郭老大还将他们送过官的。
早知这几条白眼狼今天会回来反咬一口,当年我就该直接把他们杀了!”
“送过官?”那就好办了。
季长东在白老丁的帮助下,拿到了当年这几人犯事儿的详账。
那沈进能把这三人带到朝堂上,看来也是受了这几个人的蒙蔽,以为他们还是漕帮的人。
被逐出帮派的人帮着卖粮?这说出去谁信呢。
等明天找人去当年涉及的州府要相关的文书,郭老大和沈熹微的冤屈可以就此洗清了。
可这还远远不够。
沈进只要推脱自己也是受人蒙蔽,又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粮损的真相,依然是一团乱账。
他必须找到能够一举把沈进拉下台的证据。
季长东一夜未睡,翻看各项卷宗直接熬到了天明。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事情就有了新的转机。
“公子,我们的人给刑部递消息时,沈大人有话带回。”
沈熹微?
季长东展开纸条一看,上面寥寥写了一行字:
“王家或与粮损案有关,可查王斯祺。”
昨天白老丁那边有了进展后,季长东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了牢里,给沈熹微喂定心丸。
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是啊,如果他们的猜测是真——沈进一开始给的粮就有问题。三万石陈粮,可远不如三万石新粮好凑。
依照旧例,这些世家大族每年入秋前都会将去年的陈粮出清,换做现银,以便新粮入库。
如今已是六月,沈家除非是早料到了会有今日这一遭,早早将新粮囤成陈粮,不然绝对拿不出这么多。
这件事里面一定有别家的手笔。
沈熹微不仅给他指了路子,还给他圈定了人。
只是王斯祺在这件事里,又会是什么角色呢?
不知怎的,季长东突然想起涓涓儿曾经教过他的四方分析法。
想起远在南境的她,他的嘴角就不自觉的漾起一抹笑容。
他学着她的样子在纸上画下四个方格,用她的方法解他目前遇到的困境。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在跟他一起面对。
季长东将自己代入了王斯祺的处境,填满了四个格子。
后面的几步棋该怎么下,他想他已经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红泥火炉, 新茶正沸。
如果坐在火炉旁的人不是季长东,这简直一副惬意似神仙的美好画卷。
可事实是,他又要拿那惨不忍睹的茶艺来献丑了。
今天他约的人, 正是王斯祺。
茶汤刚入杯, 季长东便赶紧将它推向对面:“趁热。”
不然一会更难喝了。
王斯祺精通此道,看着眼前这杯勉强才能算得上“茶”的东西, 嘴角抽搐。
像很多学子一样,王斯祺也仰慕季长东已久。在他心里, 季长东应该是个无所不能的人才对。
“没想到, 季兄居然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人无完人嘛, 苦练了一年有余, 却怎么都泡不出一杯好茶。”
季长东将茶盏往旁边搁了搁。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泡茶如此,旁的事也如此。”
王斯祺心中一凛,他就知道, 今天季长东邀他来, 绝对不只是为了喝茶。
季长东将白老丁的证词、漕帮的驱逐令和多年前官府结案陈词尽数推到他面前。
王斯祺拿起来,仔细查看:“有了这些东西, 是不是就足够熹微翻案了。”
王斯祺心中酸涩, 她果然是不需要他的啊。
“是, 但要想扳倒沈进的话,还远远不够。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股东风。”
王斯祺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袖口。
那封信已经在他袖中放了好几天,信纸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王家、把自己的父亲也拖下水。”
他问得艰涩, 季长东提的,其实正是他这几天一直下不了的决断。
作为王家嫡长子,若家主戴罪, 那他便可以顺理成章成为新的家主。
可这招实在是险。
因为王家毕竟还有几位叔伯在,若王家祸起于他的事情败露了,族老不一定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