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这才往他身边靠近,他握住姜瑶手臂,姜瑶吃疼地缩手,他低声道:“抱歉。”
他放轻了动作,拿出瓶瓶罐罐,将伤药往外倒,覆盖在姜瑶手臂上能够被看得见的伤口上。
他蹲下的时候,衣袍落在地上,沾染了血污和泥垢,向来有洁癖的他却并没过多在意,专注地和姜瑶说道:“我已经买通了狱中的人,再给我两天时间,最多两天,我会带你出去,殿下,你再坚持一下。”
“上官寒。”
姜瑶叫住他。
他抬头。
姜瑶声音沙哑:“为什么还要救我,我还有什么价值吗?”
她什么都没有了。
这张脸早就毁了,上面伤口根本不可能愈合如初,她连美貌都没有了。
上官寒沉默片刻,说道:“不是所有的拯救,都要看价值,就当是我冲动一会吧。”
说着,从衣袍下握出两个骰子,笑道:“殿下,不妨我们再赌一局,不需要赌注,若是这次殿下赢了,我就欠殿下一个人情,无条件将你救出去,殿下,还是猜小吗?”
姜瑶搞不懂他想要做什么,只是低声“嗯”了一下。
“我的公主殿下,你还真是固执的人。”
他手中的骰子晃了晃,放在姜瑶展开的掌心上,温和而虔诚地道,“但是殿下,你始终会赢一次的。”
“这次,我输得心服口服。”
姜瑶把注意力放在骰子上。
骰子的六个面都是一。
还是一样的把戏。
上官寒将一把短刀留给姜瑶防身,“答应我,活下去,等我来接你,再坚持一会,我会回来的。”
姜瑶点了点头,很乖巧,“嗯。”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上官寒松了口气。
可他依然不放心,姜瑶的眼里,已经失去了她往日所独有的生命力。
他总是害怕会有意外发生。
在他离开天牢时,频频回头看向姜瑶。
他的动作得快点,他要早些来接她。
姜瑶依然失约了。
仅仅一日之隔。
这成了他见姜瑶的最后一面。
除了上官寒,还有很多人想要救她,这个时候,十三州的兵力正在调动。
与此同时,女帝正在调兵入城。
李寻安和襄阳王因为胡人的事闹了起来,天牢防守松懈,不然也不至于让上官寒给混进来。
只要她再等等,再等等……
可她等不到了。
上官寒已经把刀给她了,当狱卒拿着白绫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只要握起刀,很轻松就能杀了他,斩断白绫。
对方拿来了她爹爹的玉佩。
除了谢兰修,她还有一个软肋,那是她的七寸她的心脏。
为了这块玉佩,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去死。
她害怕,她害怕她前一阵子离开上京城时不够小心,行踪泄露,让别人发现了她爹爹的所在。
她死就死了吧,她真的不能再连累她爹爹了。
她爹爹好不容易有了圆满的家,不能再让她给破坏了。
临终之前,她摸着手腕上的红绳,迷糊中,仿佛有一个温和的身影,张开怀抱搂住她。
他好像穿着那天没有穿上的嫁衣,轻轻地伏在她的耳畔呢喃道:“殿下,兰修来了。”
姜瑶等他很久了。
他终于来接她了。
姜瑶放任自己倒在他的怀抱之中。
不必等来生,他们现在就可以在一起了。
随着白绫收紧,她的手松开了握紧的念珠,垂落下去,呼吸中止,永远阖上双眸。
……
姜瑶死于她十六岁这一年春天。
次日雨过初晴,日光昭昭。
第115章 番外三(1)
自从姜瑶离开家以后,八年来,林愫每个月雷打不动抽出一两天时间,收拾她的房间。
好像她还住在这里一样。
这个月雨水丰沛,直到月末才放晴,林愫终于抽出空档来,将姜瑶屋子里的被褥帐子都搬出去外面洗了晒晒。
领居们看见他在院子里晾被子,随口和他搭着话:“我说林郎君,你也该找个婆娘照顾你,你看谁家男儿还要像你一样自己干这些家务活?”
“以前你说是为了阿昭,找个后娘怕对她不好,这也说得过去,但现在阿昭都跟她娘一起走了,早就忘了你了,这么多年来别说回来看你,连封信都不带的,你说你,年纪大了,无妻又无儿女,将来老了,谁来照看你?”
林愫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心中暗想,阿昭不会忘了他。
他是养她长大的亲爹。
他了解那小丫头的性子。
她之所以不回来,大概是因为临别前他对她的话。
他说,要是她走了,那她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他承认,他说这话不仅是想要和姜拂玉切断关系,还是有赌气的成分在。
所以这些年来,每每想起离别时的场景,他都在后悔。
他后悔为什么当时要对一个孩子说出这样的狠话。
会吓到她的。
即便他不想再与姜拂玉有瓜葛,但……阿昭是他的孩子。
他如果当初和她说的是,想家了,就回来看看,他始终在这里等着她,该多好。
他的阿昭,从来没有回来过。
仔细数数,今年他的阿昭,已经十六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