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一具残破的身体。数次伸出手,想要触碰姜瑶,但似乎又害怕弄疼了她,指尖浮在她的皮肤上,迟迟不落下。
姜瑶的手顺着床沿滑落下去,双目依然紧闭,对外面的一切无知无觉。
据说人悲痛到了极点,是没办法发出声音的。
姜拂玉开合着唇,却听不见她口中发出任何的声音。姜瑶飘到她面前,从唇语大概猜出,她喊着的是她的名字——
“瑶儿……”
她搂着怀中的少女,眼泪顺着眼缝流淌。
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喊道:“快,快叫御医!”
姜拂玉哀恸得竟翻了眼白,差点昏厥了过去,短暂地失去意识又醒来,她的还紧紧抱着姜瑶。
姜拂玉不敢松手,不愿意松手,不想要松手,似乎一松手,怀中的少女就会消失不见了。
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切。
好像是一场噩梦。
她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
金枝玉叶,锦衣玉食的孩子,浑身都是伤口,每一个伤疤都那样触目惊心,临死之前,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有宫女上前劝谏:“陛下,放了殿下吧,殿下已经去了,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姜拂玉双眸闭上,眼泪汹涌,夺目而出。
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低声地喊出了一句:“滚开。”
宫人们被她的声音震了一下。
她大喊道:“滚,都给朕滚!”
“全部给朕滚出去!”
“都滚,全部滚!”
一声又一声,好像藏于体内天生的母性,沉痛的悲哀下,本能地嘶吼,怒吼,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死去的孩子。
“你们全部滚开,全都滚出去!”
宫人们被姜拂玉吓到了,连忙退了出去。
片刻后,内室寂静。
除了漂浮在空中的姜瑶,还有搂着她尸身的姜拂玉,这里没有任何人了。
姜拂玉惊惶地抱住姜瑶,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细语喃喃:“没事了,瑶儿,他们都走了,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你不要离开阿娘,好不好,你睁开眼睛看一看,你看一眼阿娘,好不好?”
“瑶儿,就当阿娘求求你了……”
姜拂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沾湿了姜瑶的衣裳。
原来她死了。
姜拂玉这么伤心。
姜瑶忽然感觉心里有些堵堵的,很不舒服,她情不自禁地冲到了外面。
日升月落,皇宫之中,只有她一个魂魄,孤零零的,没有其他亡灵。
殿内,姜拂玉没日没夜陪着她的尸身。
她一连几日不吃不喝,偶尔因为伤心过度昏厥过去,又渐渐醒来,替她整理衣饰,梳理长发。
她的头发在狱中打了结,几乎是没有办法恢复原来顺滑的模样。
可姜拂玉却十分耐心,一丝丝,一缕接着一缕,将她的头发梳理好。
姜瑶想起了一些画面,她年少时,同村邻居的妇人总是给她女儿梳头,用彩绳绑起各种各样的辫子,姜瑶小时候很羡慕,林愫看出她的小心思,便会学着给她编发。
毕竟男子不如女子细心,即便林愫很努力了,但是刚开始的时候,梳出的发型又乱又丑,那时候姜瑶有些委屈巴巴地想,如果是她的母亲来给她梳发,会不会好看一点?
很遗憾,即便后来她跟着姜拂玉回宫,姜拂玉也从来没有给她梳过一次发。
姜拂玉清醒的时候,会絮絮叨叨地跟她说很多话。
这些话比她这些年对姜瑶说的加起来都要多。
她说起姜瑶刚刚出生的时候,小脸皱巴巴的一团,那时候她觉得姜瑶好可怜,小小的一个,连嗷都嗷不出声来,姜拂玉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她。
不知不觉,都长得这样大了。
又说起姜瑶刚刚回宫的时候,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一双眼睛乌黑圆亮。
她总是说起姜瑶那时候比所有孩子努力,读书认字,骑马射箭,可是,她从来没有肯定过姜瑶。
姜瑶眉头到死后也一直皱着,藏着无限的哀怨,她怎么样也抚不平。
“瑶儿,”她的声音沙哑,“这些年来,你不开心吗?”
没有人回答她,姜瑶已经死了,死得那样干净,她连给她补偿的机会都没有。
死去的人不可能开口说话,连带着她的魂灵也在沉默。
她沉默地看着,这一日一日地过去,姜拂玉肉眼可见地憔悴,病痛都不能让她容色稍减,而这短短几日,她眼角生了细纹,头上白发疯长,转眼间霜华如云。
有时候累了,姜拂玉倒在姜瑶身边,不知不觉地睡了,等醒来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头发笑了笑。
一夜白头。
“瑶儿,你说这是上天对母亲的惩罚吗?”
三日后,宫人们大着胆子推开宫门,简直不敢相信几日不见,帝王已经是这副垂垂老矣的模样。
他们惊慌地去喊着御医。
御医到来时,姜拂玉安静地将姜瑶放在床上,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但她终于愿意见外人,愿意和人说话。
她问:“你给朕的女儿看过伤吗?”
姜瑶在狱中受刑,伤得太严重,为了留住她的性命,襄阳王不止一次请御医来给她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