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陆执方:“母亲说了什么?”
陆执方飞速看完了信,“母亲也后怕,叫我联络祖母娘家人,先找个知根知底的乳娘,方嬷嬷已经出发了,她有经验,母亲叫她过来江南照顾你。”
“这么快就要找乳娘了?”
“不早了,洛嬷嬷在我娘嫁入府里时就来了。”
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着。
晋陵物阜民丰,难有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陆执方政务闲时,就同馥梨游船、逛夜市、登些有坡道的小矮山,再后来,月份大了,身子笨重,她就渐渐不爱走远了,脚上还水肿得厉害。
一直到冬去春来,到乍暖还寒时。
这日阳光好,馥梨想洗头发,让嬷嬷在院中备了水,摆上贵妃椅,另一头调整好水盆高度,她躺着就能洗了,暖洋洋的日光晒着很舒服。
嬷嬷给她打湿了头发,一下下搓着。
馥梨一开始望天边浮云,后来闭了眼,胳膊嫌热从盖着的披风里伸出来,又给嬷嬷拉上,她又伸出来,“嬷嬷,旁边有炭盆和屏风,我冻不着的。”
额头被湿漉漉的指头点了一下。
厚实披风又完完整整盖上肩头。
馥梨轻叹,睁开眼,不期然对上男子清隽的下颔和喉结线条,“夫君?今日不是旬休呀。”
陆执方一双手已浸上了皂角和花露打出的白沫,十指抚过她发隙,循着头皮穴道,轻轻揉按,“衙门今日事情忙完了,我提早回来的。”
按大夫说法,临盆就是这十来日。
他能早回来,就早回来。
馥梨“噢”了一声,维持仰躺的视角,盯着他看。
陆执方看她睫毛簌簌眨着,“看什么?”
“看夫君的下颔。”她的手从披风里伸出来,摸摸自己的,在陆执方逼视下,又缩了回去,叹了一声。
她不止脚肿,一低头都有双下巴了。反观陆执方这大半年,清隽俊秀依旧,打扮得更是矜贵非凡。
陆执方像是会读心术,“夫人圆润些好看。”
“你就是哄我的。”
“不哄你。”
庭院有花树,叫不出名字,缀满了半掌大的细细五瓣花,远看就像一朵盛夏晚晴天才有的绮霞彩云。
此刻有风,浅粉色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庭院里,几瓣飘过屏风,落到她额上。馥梨骨相好,皮相更好,雪肤润泽,水珠点点,花瓣恰似眉心花钿。
他从不知,女郎有孕了会这样容光焕发,整个人都浸在温柔风韵中。陆执方擦净手上水珠,就着这个姿势,吻在她额头,顺势叼走了那片花瓣。
这十来日,他都早早赶回来。
可小孩儿在馥梨肚子,没怎么折腾她,先戏弄他这个当爹的。最靠近预计临盆那几日,陆执方直接同府衙告了假,稳婆都住进府里了,她毫无预兆。
眼看假期过了,陆执方回去点卯,接着审案。
开堂开到一半,望见荆芥身影在府衙门口一闪而过,定然是馥梨那边有动静了。他快刀斩乱麻审完,果然一退堂就见荆芥跑进来:“爷,夫人临盆了。”
恰是春暖花开时。
陆执方跑马回,出了一身热腾腾的汗。
产房门口进进出出,婆子丫鬟端着热水棉帕,他在如擂鼓的心跳中竭力屏息,没听见馥梨一丝半点的声音,只有稳婆在催促:“少夫人,用力些!”
“用力,痛了你就喊出来!”
“不要憋着!”
屋内七嘴八舌,他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听见她的声音,迈步往产房内走去,守门口的婆子是陆家来的,吓了一跳,“世子爷,产房血腥,可进不得啊。”
陆执方抬手拂开她。
屋内架了屏风,床被挪了出来到正中。他从床头那绕过去,单膝蹲下,床尾几个忙碌的妇人见了他,如见鬼一般愣着。
“不用管我,该干嘛干嘛。”他讲话自带官威,此刻神情严肃,几人停滞片刻,又继续接生了。
陆执方目光始终停在她这里。
馥梨呼吸不稳,满额都是汗珠,额发凌乱贴着,甚至没察觉到他就在床边。
稳婆还在催促,他摸到她攥在茵褥上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馥梨恍惚,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登时攥得死紧,像是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
“痛了就掐我。”
“想喊就喊。”
“不想喊,就留着力气。”
她是那么内敛文静的性子。
陆执方维持镇定惯了,即便心里慌乱,也不会显露出来。但此刻,话音也不够稳。
她小脸白着,眼睫上一颗颗水珠,不知是泪还是汗。就算帮不上忙,他也想在这里陪着她。
听见婴儿啼哭声,还有稳婆欣喜的喊声时,不知过去了多久。陆执方捏起衣袖,给馥梨擦了擦脸上的汗,她安静地眨眨眼,乌润润的瞳仁蒙了泪。
“小梨儿辛苦。”
陆执方对上她的眼睛,“又勇敢又厉害。”
馥梨还没什么力气,但一直看着他。
那头稳婆把小婴儿收拾好了裹起来,抱来给他们看,“恭喜世子爷和夫人喜得千金。”
两人朝襁褓齐齐看一眼。
小小一团,不比猫儿大,脸红红的发皱,五官都挤在一起,好像跟着她娘在用力。
馥梨松了手,推推陆执方叫他走。
嬷嬷们过来替她收拾擦身,期间昏昏沉沉睡过去了,再醒来是天黑,陆执方就在床头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