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
“姑……”
岳婿两人同时开口,相互一望,立刻似擦着了火,各自撇头,避之不及。两人同时长叹,听得对方这一叹,皆知那一方也是熬在锅里的汤,眼看就要灼得冒烟了。
娘子啊,你阿耶杀人挺厉害,这话怎么这般少?可要熬死为夫了,快来救我啊!
“姑爷从京城来走了几日?”
“十五日。”
“哦,很好。”
“……”
二人僵持了一阵,听到屋外有细碎的脚步声,立刻双双从椅子上弹起来,拔长脖子,眼神焦灼等待。
只见一个侍女走进来,微微俯身回话:“夫人留元娘在房内用午膳,让奴婢来知会一声。”
韩耕耘心中一沉,跌入扶手椅,看来还得在此处继续僵着。他向侍女招了招手,“劳你再给我添些茶,口渴。”
谭父指着自己的杯子,身子往椅背倾倒,恹恹道:“再添。”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接着话,皆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过了一刻,谭芷汀从门后猫出头来,悄悄打量屋内情况。
韩耕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路小跑到谭芷汀身侧,喘着粗气,“苍苍,你来找我?”
谭芷汀点点头,“我阿娘想见你。”她朝屋里的谭父摆手,便算是打了招呼。
她将食指伸进他的腰带,轻轻一勾,双手叠在身后,向前大步流星走,就拽着他往后宅走,“夫君和我父亲聊了些什么?”
“外舅好像不是多言之人。”
“父亲他呀心思深,在不了解夫君为人前,肯定不敢说话。过些日子,他话就多起来了。到时候,夫君别嫌聒噪才好。”
谭芷汀这话略带调侃,仿佛并不在说自己的父亲。
二人来到谭母屋前,屋里飘散着淡淡的沉香味,仕女们正在撤去桌上的碗碟,谭母坐在纱帘之后,露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眼前之人就是那个曾宠冠后宫却又甘愿嫁作商人妇的陈妃。韩耕耘忍不住凝眸打量。他站在屋中,如供人被人观赏的鸟雀,除了眼睛,站着一动不动。
谭芷汀钻入纱帘,依在谭母身边,腻着嗓子问:“阿娘,我嫁的夫君可好看?”
一只玉手伸出纱帘,将帘子掀开一角。从这掀开的口子里,韩耕耘瞥见一张芙蓉面,两颊桃花腮,一双剪水秋眸,两片樱桃薄唇,岁月从不败美人,她浓艳得如沾雨海棠。
相较之下,李炙似乎更像陈妃,谭芷汀只得她一双美目,其他的便不知像谁了。
谭母说:“是很好。不过比不上你阿耶年轻的时候。”
韩耕耘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谭父的样貌,眯着眼,笑呵呵让他喝茶。
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又或是曾经的谭父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韩耕耘摇摇头,他不信!
谭芷汀道: “阿娘心里只有阿耶。我却觉得夫君长得比阿耶好看,性子也更温柔。”她从纱帘后钻出来,站到他身侧,挽起他的手。
谭母抬起手,用绢帕掩嘴笑,“女儿大了果真留不住。韩公子,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愿你好好待他,别让她受委屈。”
“我会的。”韩耕耘郑重其事道。
谭母在帘后点头,又端看了韩耕耘一会儿,“其实,我觉得韩公子有些面善。公子可曾来过雍州?”
“我从未涉足此地。”
“那便怪了,你与十多年前,我在此地见过的一人十分相像,年岁也相仿,可能天底下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吧。”
谭芷汀问:“阿娘说的是谁?”
谭母回答:“一个曾救了你性命的小郎君,我找了那孩子好多年,却一直未找到他下落。”
“嗯?有这样的事?为何从未听阿娘提过?”谭芷汀又钻入纱帘,举起谭母的手臂,左右摇晃,央着她:“阿娘,快告诉我。”
谭母轻拍谭芷汀的手,“你这孩子性子真急,这事哪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你这几日与我同睡,我慢慢讲与你听。”谭母看向韩耕耘,“韩公子,我与苍苍难得相聚,便借她几日,与她说说体己话。”
韩耕耘回答:“自然是应该的。”
谭母笑道:“难为你们新婚的夫妻就要分开。”
谭芷汀声音突然变得柔软无力,“阿娘,其实我们一直都没有……”她突然俯在谭母身边咬耳朵。
韩耕耘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时间羞得面红耳赤。
谭母听闻惊呼一声,“竟有这样的事?”她顿了顿,又道,“难不成是你哥哥不准?嗯,应该是这样。炙儿与救了你的小郎君是对冤家,韩公子与他如此相似,炙儿必定不喜。”
呵呵,竟然连这个都猜到了,真是知子莫若母。
李炙曾用腰斩威胁他不准动苍苍一根手指头。自古君王管到臣子床。帏之事上的独此一个,但这样的事他也没处说理,只能自己憋闷,如今看来是有人来治他了。
外姑,请务必好好教训你儿子,还我一生幸福!
谭芷汀转过身子,低头嚅喏:“不是因为哥哥。成亲之夜是因为有人打断,后来是他病了,然后中元我需要持斋,就拖到现在。”
他想让谭芷汀别再说下去了,虽说母女亲密无间,但当着他的面,谈论这些,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再下去,外姑该怀疑是他不行了。
绝对不是!
韩耕耘濡唇发声:“外姑,苍苍,你们母女说体己话,我不便打扰了,还是先走了。”
谭芷汀撩开纱帘,“夫君,我一会儿来找你。”
韩耕耘点点头,转身,落荒而逃。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刘潭与李鹅正在他屋里用午膳。
韩耕耘坐到椅子上,一个劲用手揉眉心,真是惊魂未定。
刘潭瞧出他的苦闷,问他:“伯牛,第一次见岳丈岳母表现如何?”
韩耕耘叹了口气,“外舅让我喝茶,外姑认为我不行……”
李鹅皱眉,沉吟一番,神情颇为严肃,问:“是什么不行?”
刘潭将李鹅脑袋戳得左右摇晃,如同一个瓷娃娃,“你年纪太小,人家夫妻间的事你不会懂的!”
李鹅恍然大悟,“韩大人,这病我可以给你治!”
“行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韩耕耘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子上,但这气焰只是微微一上窜便立刻蔫了,他陷进椅子里,有气无力道,“桃深,刚才谭夫人说我和他认识的一个人很像。我起先只当是她认错了人,可自从我来到雍州,我就觉得这四周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我好像真的来过这里。”
刘潭黑眸一闪,“伯牛,会不会和你八岁那年失去的记忆有关?”
韩耕耘无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八岁那年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当天夜里,韩耕耘做了个梦,他梦到自己奔跑在一条漆黑的路上,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后面是漫天的火光,还有熙熙攘攘的喊叫声。
他看不清追赶他的那些人的面容,就如同一团团黑影,鬼魅般在追逐着她。他怀中的婴儿在哇哇大哭,他将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指塞到婴儿嘴里。
婴儿吮吸着,停了啼哭,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手指上那湿黏的酥麻之感。他想看清婴儿的脸,待他拨开襁褓之时,他突然惊醒了。
他此刻怀里搂着的是谭芷汀。她披散着头发,紧阖双眼,白瓷般的皮肤上 沁出微微薄汗。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趁着他熟睡,偷偷爬上他的床,钻到他怀里安睡。不是要陪母亲吗?又来招惹他做什么?
韩耕耘将谭芷汀搂得更紧些。她呻。吟一声,微睁开眼,迷糊喊了一声“夫君”。
韩耕耘轻声道:“睡吧,苍苍。”
谭芷汀蜷缩起身子,很快又睡了过去。
他再也没能入睡,他的脑子里满是那个啄血的婴孩。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天呆了一天医院,写完太晚没发,今天应该还有一更。
第70章 行首之耳3
韩耕耘想再见一次谭母, 问一问那位小郎君的事。
但谭母活得似个隐士,不见人,也从未踏出她那庭院, 与谭芷汀同吃同睡几日,便坐着轿去了外地。
谭芷汀说她母亲在定州道观修道。她在观里住的时日比待在家中更多,她们母女从前也是一年半载才见一次面。芙雪嬢嬢才是那个看着她长大的人。
谭父有三四个妾室, 是这府上的幽魂。之所以说是幽魂, 是因为她们向来避开谭芷汀行止, 从未与她在同一场合出现。韩耕耘自然也是从未见过她们。
如此看来, 不管谭父与谭母有过何等轰轰烈烈的过去,一切早已归于平淡,甚至是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人的感情有时浓烈, 但也渺茫无依, 到了某个时刻,风轻轻一吹,便散入烟尘。
韩耕耘真心期望,他和苍苍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雍州是谭芷汀的家乡, 韩耕耘想让她在这多待一些时日,等她再次入京, 想要再回来, 怕是没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