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这些去拼凑起她的生活,又构成他的生活。
在除夕夜,沈归给姜知夏打了个电话。
他期待接通,又害怕真的接通。如果接通了,她会说什么,他又要如何解释这通冒昧的来电。
可是他真的好想听见她的声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他立刻往对面的手机号充了钱,像个傻子一样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无奈地笑了笑,看着空旷的房间,最后对着她的号码
发了一条短信,祝她新年快乐。
后来,旧号码的信箱成了胆小鬼的专属评论区,在新年、生日和重要时刻准时送上祝福,不过,这些苦涩的爱意,在多年后才重见天日。
*
Brandon打开办公室的大门,窗帘紧闭,里面黑黢黢一片,他打开灯,却吓了一跳。
沈归赫然坐在位置上,双目无神,看起来非常的疲惫,周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压抑。
不是昨天的飞机吗?
他心里疑惑,看着他那副模样,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沈归转过头来,看起来一夜没睡的样子,语言漠然又平静。
“Serendip的选址已经做好了,方案发你邮箱了,抽空一起去看看吧……”
Brandon把电脑包放下,坐在了沈归对面的位置上,“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昨天不是飞华国吗?是沈氏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我们的事情可以先不急……”
“我没事。”
没事才怪!
Brandon腹诽,第一次觉得他这个合伙人真麻烦。
虽然创业定然是不轻松的,但他还没见过这么拼的人,从拉投资到做策划,沈归都又快又好。
到现在两个人也算得上熟识了,他自己的家底可都是交代了,而他却对沈归背后的故事一无所知。
“……我觉得你可以先休息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作为合伙人,我有责任关心你的心理健康吧。”
沈归淡淡道:“我没病。”
Brandon:“你没病你天天视女干别人?”
“……”
他看着他被噎住了,开始循循善诱起来,“我知道你对生意上的伙伴算得很清楚,但我想我怎么样都算半个朋友了,有些事情我可以替你分担一些的。”
沈归侧过头,起身将窗帘拉开,入室的光线并没有多晴朗,因为外面也是灰蒙蒙的一片,看起来要下雨了。
嘴唇微张,但最终还是没吐露出一个词。
Brandon叹了口气,“不说算了……真是麻烦。”
他们其实是很相似的人。
只不过Brandon是为了在众多兄弟姐妹间获得家族的青睐,而他旁边这位,则是为了彻底地离去。
“你当初答应我一起合作,是为了这个女孩吗?”
他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故事,高门大户的孩子们想不顾家庭阻挠追求所谓真爱,有点骨气的都想着自立门户。
虽然常常是以失败告终,日后成为对小辈们追忆过往的谈资。
沈归摇了摇头,“不全是。”
他很早就想离开沈家了,在还没有再度遇见姜知夏之前。
他很清楚,他不属于那个地方,却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于他而言,可能下地狱是个不错的出路。
但姜知夏的再度出现,让这种迫切的逃离欲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他知道了他的终点。
但他还在路上,要走好远好远,而那个生命的落点,不会等待。
她会自由又轻盈地拥抱她的人生,而他极有可能沦为远方渺小的看客,透过一张电子屏幕,意图捕捉一点点漏下的光影。
所以他也看到了,姜知夏和贺焰秋牵手官宣的照片。
但束缚还在,他想迈出去,却生怕背后的黑色漩涡玷污了她。
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吧……这样也很好……
他抬起手,衬衫收了一些,露出手腕上的伤痕,深浅不一。
……
转眼间,是沈归在国外的第六年。
来来往往的医院里,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匆匆上了电梯。
是浓重的消毒水味儿,聚集在一个空间里的人渐渐从各楼下去,只有他独自一人来到了最高层。
最高层是VIP病房,有最顶尖的医护团队和修养条件,而他要探望的人是谁,不言自明。
现在Serendip的业绩蒸蒸日上,公司稳步发展,上市是迟早的事情,现在他唯一担心的,是这个猝不及防闹出大事情的合伙人。
三天前,如若不是他想着给沈归分点华国的特产,大半夜敲了他家房门,这位漂亮的年轻人可能已经死于失血过多了。
真是造孽啊!
步子刚踏出一步,不远处的护士匆匆走过来,“终于等到您来了Brandon先生,病人刚醒,但情况很不好,请问通知病人家属了吗?Austin现在不配合治疗,也拒绝跟心理医生沟通,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
Brandon面色凝重,对着护士点头致谢,独自走进了病房。
沈归已经清醒过来了,但是照旧没有什么神采。
本来白皙莹润的皮肤显得苍老,像是随时会脱落的白色墙纸,一捏就会碎成粉末,跟灰尘混在一起,平日里细心照料的长发也有些乱。
沈归极少这么不体面过,毕竟按照Brandon这些年对他的了解,沈归的外貌焦虑已经到达了一种非人的地步。
他的长发确实很漂亮,甚至比广告里的金发女郎的头发还要柔顺透亮,还凸显了他冷冽的气质。
Brandon在华国的互联网上学到了一个词:服美役。
他觉得很适合沈归。
一些人服美役至少能获得一些小恩小惠,但一头长发对男人来说颇为不便。
即使英国看起来开放包容,这样一个年轻的男商人顶着这样一头长发,四处碰壁是少不了的。
幸好沈归过硬的能力和气势的压迫力弥补了这一点,让他们在谈判桌上并不被他人轻视或误解。
回想起几天前的意外,Brandon开始反思。
其实他早该发现不对劲的,前面的一整年都不太对劲,好好的人突然又开始玩命儿般地工作,工作的加速度蹭蹭涨,这些年间练起来的肌肉也开始蹭蹭地掉,整个人快瘦成了一个纸片,全靠天生的大骨架撑着。
“听护士说你没怎么吃饭,多少吃点吧……早点康复了你好去见她。”
见沈归没说话,Brandon也不气恼,“出事当晚我就跟你姐姐联系了,她很快就会来的。”
果然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呢……
他感觉就算把沈怡请过来也无济于事,可能得把那个人揪出来。
对面的人沉默了很久,只留下一句:“不用想这些了……我已经没有资格回去了……”
接近六年没有出现过的曾经的“好朋友”,现在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姜知夏不会喜欢这样一具空虚脆弱的躯体。
他也觉得自己不配。
这些年Brandon也多少猜到了一点,沈归在沈家的处境应当非常尴尬。
如果他俩只是纯粹的生意伙伴,依沈归在各种商业场合的表现来看,Brandon绝对猜不到沈归私底下是个如此自卑又脆弱的人。
即使他从未吐露,这样的不安感甚至会波及到这个有不少文化隔阂的外国人。
Brandon没接话,长久的沉默后,门开了,是一个穿着浅灰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气质略显犀利,头发微卷,但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喘着粗气,应当是一路匆匆赶过来的。
沈怡环视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的弟弟身上,正感叹着他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
她其实对这一幕早早有过设想,如果沈归没有再遇到姜知夏,或许这场自毁的劫难会来得更早些,对于这个孩子的处境,她自认没有做错什么,却还是心中有愧。
她理了理袖扣,对着Brandon点头致意,“你好,我是沈归的姐姐沈怡,这次多谢你了,过几日我再来拜访您!”
Brandon站起来,将空间让给姐弟二人。
在门被关上的一瞬间,沈归缓缓抬起了头,看了沈怡一眼,很复杂,也很无奈。
沈怡恍然间看到了幼时的沈归,那时他应该才上小学不久,而沈怡留学放假回国,两姐弟久违地一起吃了顿晚饭,虽然是顿非常安静的晚饭。
但沈归却在她睡前敲响了房门,抱着那个丑娃娃进来,有些胆怯地问道:“姐姐,人死后会去哪里啊?”
沈怡坐在床上,被这个问题怔住了,她看着眼前的小人,他的眼睛很亮又很暗。
亮在好奇,暗在一种几乎在儿童身上搜寻不到的无力。
她不知如何回答,岔开话题,“一个人睡害怕吗?今晚可以和我睡。”
怎么会害怕呢,他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睡觉的吗?
小沈归很疑惑姐姐的问题,摇了摇头,继续他的提问,“死了是不是会很冷,穿再多衣服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