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貂裘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厚实的皮袄。他动作不停,继续解开皮袄的盘扣,一层层剥开,直至露出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油光,肌肉虬结,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陈旧伤疤,如同勋章,也如同诅咒。他不再看季如歌,也不看那寒光闪闪的银针,如同慷慨赴死的勇士,径直走到帐中铺着厚厚毛毡的空地上,仰面躺下!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抛上岸的鱼。
季如歌走到他身侧,单膝蹲下。灰狼皮大氅的阴影笼罩下来。她没有看耶律齐紧闭的双眼和绷紧的脸,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落在他腰腹之下几处特定的穴位上。覆着铁甲的指尖,带着冰寒的触感,精准地按了上去,寻找着经络的搏动。
耶律齐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
季如歌捻着银针的手指稳如磐石。她看准一处穴位,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沉!那枚细长冰冷的银针,带着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破皮肤,没入耶律齐腰腹深处!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负伤的闷哼从耶律齐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他整个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毛毡!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鬓角!
季如歌面无表情,眼神专注得可怕。手指如同穿花蝴蝶,一枚又一枚细长的银针,带着幽冷的寒芒,精准而迅疾地刺入耶律齐腰腹、腿根等要害穴位!
动作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冰冷的针尖刺入血肉,带来的是深入骨髓的酸、麻、胀、痛!耶律齐的身体如同被钉在砧板上的活鱼,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痉挛!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在死寂的帐篷里回荡,如同濒死的哀鸣!
大宝和二宝吓得小脸惨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宁婉儿抱着小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泪水无声地滑落。小宝似乎也感受到那巨大的痛苦和压抑,小嘴一瘪,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尖锐地刺破了帐篷内凝重的死寂!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
就在这哭声炸响的瞬间!季如歌刺下最后一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细微的停顿,快得如同错觉。她冰封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一粒极微小的尘埃被惊扰,瞬间又归于深潭般的沉静。
她没有看哭闹的小宝,也没有看泪流满面的宁婉儿。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耶律齐腰腹间那微微颤动的针尾上,以及他因剧痛而扭曲、布满冷汗的脸上。
所有的针,都已落下。
耶律齐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躺在毛毡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嘶声。他紧闭的双眼下,眼珠在疯狂转动。
季如歌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立刻拔针,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毛毡上如同经历了一场酷刑的草原可汗。
灰狼皮大氅的阴影下,她的脸依旧冰封一片,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倒映着炉火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和耶律齐痛苦挣扎的身影。
帐外,风雪的呼号似乎永无止境。堡垒巨大的轮廓在混沌的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最后一枚颤动的银针被拔出。冰冷的针尖带出一滴暗红的血珠,落在厚实的毛毡上,洇开一点微不足道的湿痕。
耶律齐紧绷如铁石的身躯骤然松弛,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重重砸回毡垫,只剩下胸膛剧烈的、带着水音的起伏。
冷汗浸透了他的须发和身下的毛毡,在昏暗的帐内散发着浓重的汗腥与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气息。他紧闭着眼,牙关松开,发出拉风箱般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季如歌将带血的银针丢回乌木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面无表情地捻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微末血迹,动作机械而冰冷。
灰狼皮大氅的阴影下,她的脸如同冻住的山岩,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倒映着炉火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和毡垫上那具如同被暴风蹂躏过的躯体。
死寂。唯有耶律齐粗重的喘息和帐外永无止境的风雪呼号交织。
时间粘稠地流淌。宁婉儿抱着早已哭累睡去的雪儿,脸色苍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大宝和二宝蜷缩在母亲腿边,小脸埋在皮袄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们紧紧握拳,紧张的看着。
第1487章 恢复了
突然——耶律齐剧烈起伏的胸膛猛地一滞!他如同溺水者被拖回水面,霍然睁开双眼!那双赤红未退、布满血丝的鹰眸,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癫狂的光芒!
他猛地低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腰腹之下!那只曾紧握金狼刀、此刻却因剧痛而微微痉挛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缓缓地、试探性地抚向那隐秘的要害之地!
没有麻木!没有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死寂!指尖触碰的皮肤下,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如同幼兽苏醒般的搏动感,正沿着血脉经络,顽强地、坚定地传递上来!
“呃…嗬……”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咙又骤然松开的吸气声,从耶律齐的胸腔深处挤出!他魁伟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猛地向上弹起!
又重重摔回毛毡!这一次,不是因为剧痛,而是因为一种排山倒海、足以摧毁理智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他死死捂住那个位置,粗粝的手指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搏动,如同抓住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巨大的冲击让这位草原雄主浑身筛糠般颤抖,赤红的双眼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淹没!那不是悲伤的泪,是绝处逢生的狂潮冲破堤坝的洪流!
是雄性尊严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是压在王座之下、日夜啃噬灵魂的巨石被骤然搬开的狂喜与释然!
“长…长生天!狼神山!”耶律齐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烈的哽咽和破音,如同野兽的嚎哭与狂笑交织,“恩赐!恩赐回来了!!”
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火炭,死死钉在季如歌冰冷平静的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极致的感激、刻骨的敬畏,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拜!
巨大的情绪如同失控的野马,在他体内冲撞!他猛地从毛毡上挣扎着爬起,顾不上身体的剧痛和虚弱,踉跄着扑到季如歌面前!魁伟的身躯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双膝“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
“季村长!”耶律齐的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嘶鸣,带着巨大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仰起头,泪水混合着汗水在刚毅的脸上肆意横流,“再造之恩!形同父母!耶律齐…无以为报!”
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季如歌覆着冰冷铁甲的靴面!那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虔诚!
“金狼刀在此!草原部众在此!”他嘶吼着,声音穿透帐顶,仿佛要让长生天都听见,“从今日起!我耶律齐在此立誓!金狼部上下,与将军麾下北境!歃血为盟!永为兄弟!刀锋永不相对!战火永不燃起!”
他松开抓住靴面的手,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金狼匕首!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左手掌心!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他将染血的手掌高高举起,滚烫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地面,如同盛开的血莲!
“此誓!刻于石!融于血!天地共鉴!”耶律齐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泣血的癫狂与不容置疑的坚定,“凡我金狼部所属,胆敢向北境刀兵相向者!凡北境所属,无故犯我草原者!皆为此血之敌!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血誓落地,掷地有声!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鲜血滴落的嗒嗒声和耶律齐粗重的喘息。宁婉儿捂着嘴,泪水无声滑落。虎头和豹儿被父亲前所未有的姿态吓懵了,小脸煞白。
季如歌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手掌淌血、泪流满面的草原可汗。灰狼皮大氅的阴影笼罩着他,冰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她缓缓抬起手,那只刚刚捻过银针、擦拭过血迹的手,覆着冰冷的铁甲,悬停在耶律齐高举的、滴血的手掌上方。
她没有去碰触那滚烫的血液,只是极其轻微地向下压了压。一个无声的动作,示意他起来。
耶律齐如同得到赦令,魁伟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支撑着站起。掌心还在流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季如歌。
季如歌的目光掠过他滴血的手掌,转向旁边那张堆放着地图和军报的粗糙木桌。桌上,除了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还静静躺着一块边缘粗糙、未经打磨的深青色石板——这是堡垒石匠营新送来的边角料样品。
她走过去,拿起石板,又拿起那截削得极其尖锐的硬炭笔。
没有言语。她将石板按在桌案上,炭笔尖悬停于石面。昏黄的油灯光下,她腰背挺直如松,灰狼皮大氅的阴影纹丝不动。唯有那只握着炭笔的手,稳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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