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被判流放,反手坑仇家上路_梦想当咸鱼【完结】(1084)

  走过王栓柱身边时,王栓柱看见那老汉攥着口袋的手背,青筋像老树根一样虬结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汉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呜咽,混浊的老泪顺着他儿子脖颈的棉袄领子洇开深色的水痕。

  儿子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父亲的身子又往上颠了颠,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寒风里。

  王栓柱喉咙发紧。他拄着棍,一步一挪地迈进仓场司衙门。

  里面比外面暖和些,但空气更凝滞。长长的柜台后面,几个账房先生低着头,算盘珠子打得飞快。柜台前,几个小吏捧着厚厚的名册,按名字喊人。

  “丙字排七号!王栓柱!”一个声音喊。

  王栓柱赶紧拖着腿挪过去。柜台后的小吏面无表情,接过他递上的木牌,对着名册核对:“王栓柱。次重残。按新规,月抚恤五两。自新规订立之日至今,共计五个月。应补发二十五两。东家有令,凡被克扣者,抚恤加倍补发。”小吏顿了顿,声音毫无波澜,“计,五十两。整。”

  五十两!

  王栓柱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他僵在原地,拄着棍的手都在抖。五十两!他这辈子也没摸过这么多钱!那告示…那三鞭子打出来的…是真的!加倍!

  小吏没看他,转身从身后一个敞开的、堆满钱串的大木箱里,双手取出五十两银子!为了方便,给他的都是五两一个的银锭,还有五两是给了铜钱。每一吊都用粗麻绳串得整整齐齐,黄澄澄、沉甸甸的铜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铜钱被哗啦一声堆在王栓柱面前的柜台上。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王栓柱耳边。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碰那堆铜山,指尖却抖得厉害,只触到冰冷的柜台边缘。

  “点清楚。签字。按手印。”小吏把名册推过来,又推过一盒鲜红的印泥。

  王栓柱不识字。旁边一个识字的矿工探过头,指着名册上一个名字旁边新添的墨字:“王栓柱。次重残。补抚恤五十两整。”

  王栓柱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和鲜红的格子,又看看柜台上那堆小山般的银子和铜钱。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滚烫的棉花,又干又涩。

  他伸出粗糙、冻裂的手指,狠狠蘸进冰冷的印泥里,那鲜红的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痛。他哆嗦着,在名字旁边,在“五十两”后面那个空白的红格子里,狠狠摁下自己的指印!一个鲜红、模糊、带着他所有纹路的印记,像一颗凝固的血珠,钉在名册上。

  小吏收起名册,不再看他。

  王栓柱解开自己破棉袄的前襟,把银子呵铜钱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铜钱冰凉、坚硬、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胸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系好衣襟,用力按了按胸口。那冰冷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如此真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拄着棍,拖着残腿,一步,一步,挪出仓场司衙门沉重的木门。

  门外的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阳光惨白。王栓柱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胸口的手。他想起自己瘫在炕上等死时,媳妇跪在冰冷地上磕头磕出的血印。想起孩子饿得抱着空碗哭不出声。想起暖阁客栈管事婆子甩开媳妇时那嫌恶的眼神。想起赵老黑扔下三吊钱时那句“晦气”…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滚烫的、浑浊的泪,大颗大颗地从深陷的眼窝里滚落,砸在冻得梆硬的青石台阶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佝偻着腰,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呜咽。那呜咽被寒风撕扯着,散在空旷的街道上。

  拄着棍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按着胸口那些银子和铜钱,仿佛那是他失而复得的、被人生生剜走又加倍还回来的命。

  第1542章 这腿得重接

  后面排队的人默默看着这个在寒风中无声恸哭的瘸腿汉子,没人上前。许多人眼圈也红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也揣着一块沉甸甸的、滚烫的冰。

  远处,矿场巨大的洞口传来沉闷的开凿声。一下,又一下。穿透寒风,敲打着黑石城冰冷的地基,也敲打着每个人沉甸甸的心口。那声音比往日更沉,更稳。

  黑石矿场入口的巨大告示牌前,新糊的韧皮纸墨迹未干。风卷着煤灰扑在纸上,被衙役用木棍驱开。人群沉默地围着,目光黏在那些冰冷的字句上。

  “…即日起,凡矿场负伤者,无论新旧,一律由矿场担架抬送‘北境医馆’救治。汤药、诊金、饭食,矿上支应,分文不取。”

  “…年未满十八,骨龄未足者,不得下矿。违者,鞭二十,逐矿场。其管工,鞭五十,降为苦役。”

  “…坑道支柱,硬木直径不得小于一尺二寸。支柱间距,不得宽于五尺。通风口,每百丈增开一处。排险队,三班轮值,昼夜不休。督查不力,致人伤残亡故者,鞭一百,锁晒场柱,冻毙为止。”

  告示牌下,赵老黑背着手站着,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他目光扫过“鞭一百,锁晒场柱”那行字,后背的旧鞭痕似乎又隐隐作痛。

  他清了清嗓子,破锣嗓子在寒风里炸开:“都听见了?季村长的话,刻在黑石上!未满十八的崽子!出列!自己滚出来!别等老子查骨龄!”

  队伍里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半大孩子脸色发白,互相看了看,磨磨蹭蹭地挤出人群。他们身形单薄,棉袄空荡荡,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有了矿工的麻木。最大的那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疤子!”赵老黑吼了一声。疤脸工头张魁的继任者,一个同样脸上带疤、但眼神更凶狠的汉子应声上前。

  “带下去!扔给清河县工地的孙把头!告诉他,是季村长发的话,未满十八的崽子,一根手指头都不准碰矿镐!

  只准搬砖和泥!工钱一样谁也不能少了!少一文,老子扒他的皮!”赵老黑的声音带着戾气,新疤脸工头立刻像赶羊一样,把那几个半大孩子粗暴地推搡着,带离了矿场洞口。

  下矿的队伍重新排好。少了那几个单薄的身影,队伍似乎更沉了些。新立的排险队穿着特制的厚皮坎肩,扛着撬棍和粗绳,跟在最后。他们眼神警惕,像一群准备踏入兽穴的猎犬。

  矿场深处,沉闷的撞击声似乎比往日更密集。坑道里,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几个老矿工正用粗大的硬木替换那些发朽的旧支柱。新木散发着松脂的清香,直径足有一尺多,深深楔入岩缝。负责督查的工头拿着皮尺,仔细丈量着支柱间距,手指在冰冷的岩壁上划过刻好的标记线。

  “赵爷…这…这也太密了…”一个矿工抹了把汗,看着几乎挨在一起的粗壮支柱,忍不住小声嘀咕,“费木头不说…干活也碍手碍脚…”

  赵老黑正亲自钻进来查看,闻言猛地回头,眼珠子一瞪:“费木头?费你娘的头!碍手碍脚?碍手碍脚总比被砸成肉泥强!东家的话是铁打的!再让老子听见一句屁话,鞭子伺候!”

  他抬脚狠狠踹在岩壁上,震落一片煤灰。那矿工吓得缩起脖子,再不敢言语。督查工头手里的皮尺,像一条冰冷的铁律,无声地悬在每个人头顶。

  黑石医馆坐落在城东僻静处,新起的青砖大瓦房。门廊宽阔,能并排抬进两副担架。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硫磺皂的气息,从门里飘散出来,驱散着寒风。

  几副蒙着白布的担架被矿场巡卫抬进大门。担架上的人,有的腿怪异地扭曲着,裹着渗血的灰布。有的胸口凹陷,呼吸微弱;有的昏迷不醒,脸上糊满煤灰和干涸的血痂。王栓柱拄着拐,拖着残腿,跟在最后面。他是自己走来的,那条腿走久了钻心地疼。

  医馆里热气蒸腾。一排排矮炕烧得温热,铺着干净的草席。穿着靛蓝粗布短褂的药童穿梭忙碌,端着一盆盆冒着热气的药汤和清水。

  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眉头紧锁,在伤者间巡视。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被按在炕上,大夫用烧红的小刀烫着伤口边缘翻卷的腐肉,滋滋作响,焦糊味弥漫。汉子死死咬着一块木塞,额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吼。

  “丙字排七号,王栓柱!”一个药童捧着名册喊。

  王栓柱赶紧挪过去。一个老大夫让他躺上炕,枯瘦但有力的手解开他腿上缠得发硬的灰布条。

  伤口暴露出来,膝盖处怪异地扭曲着,皮肉粘连,颜色发暗,散发着不祥的气味。大夫按了按骨头茬子,王栓柱疼得倒抽冷气。

  “骨头长歪了。”老大夫声音沙哑,“筋也挛了。得打断重接。再敷药续筋。”

  王栓柱脸一白:“打…打断?”

  “嗯。”老大夫没看他,转头对药童吩咐,“备麻沸散。硬木板两块。绷带。续筋膏。”

  他又看向王栓柱,“忍着点。接好了,能拄拐走路。接不好,这条腿就真废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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