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_狼踏野【完结】(79)

  他缓缓转过头,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绝望,“纵然我们找到了太子的铁证,那又怎样不过是石沉深潭,荡不起丝毫的涟漪!”

  郭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他才哑声辩解:“陛下...许是一时受了蒙蔽,不然当初就不会让你彻查断桥案了……”

  方不遇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死寂:“陛下圣心如何,我已不愿揣测。但这个魏元修——必须得死。”

  “魏元修是罪该万死,可你以卵击石就能成事吗?”郭彦痛心疾首地攥紧他的衣襟,“你从前的理智与谋略呢?都到哪里去了?”

  “呵……理智……谋略……”方不遇凄然笑道:“迢迢祖母的离去,给她造成了一生的痛楚。她自己,最后也是一个人被捂死在雪地里。这一切的一切,太子是始

  作俑者。你叫我还如何理智,更还谈什么谋略……”

  他踉跄半步,倚着身后古树站稳:"迢迢不在了,这世间于我而言,早已无可留恋,不如用这条命,拉着魏元修一起下地狱——"

  "那赵夫人呢!"郭彦打断他,"还有将你视若己出的刘大人!你也要让他们为你陪葬吗?!"

  方不遇身形晃了晃。直到此刻,被悲痛和仇恨冲昏的头脑才清醒了一些——他若擅行这般大逆之事,家中的母亲、待他恩重如山的义父,又该如何自处?

  见方不遇总算有所动容,郭彦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了松。他上前半步,倾身说道,“不遇,我有办法为周迢报仇。”

  “什么办法?”

  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郭彦警觉地侧耳,待声响远去才低声道:“明天,明天我就告诉你。”

  *

  次日清晨,郭彦领着方不遇在街市一处不起眼的茶棚落座。

  "带我来此何意?"

  "稍候便知。"郭彦斟了碗粗茶推过去,目光投向不远处攒动的人堆,"先等等看。"

  方不遇抬眼望去,只见斜对面的摊位,人潮层层叠叠,等候的百姓从街心排到巷口,有人挎着篮子,有人扶着老者,皆翘首望向摊位中央。

  不多时,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那摊前停下。前头是辆黑漆平顶马车,虽无金玉装饰,但那沉檀木料与玄色锦缎车帘自显贵重。后面跟着的那辆就有些简陋了,是辆半旧的青布小车,随着颠簸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郭彦眼睛一亮,开口道:“正主来了。”

  黑漆马车的帘子掀起,一个身着靛蓝锦袍的中年男子躬身下车,腰间悬着的青玉坠子随着动作轻晃。

  几乎同时,青布小车的帘子也被掀开,七八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默默下来,他们大多面色黄瘦,低着头跟在那中年男子身后,不敢东张西望。

  旁边卖炊饼的摊主瞥了一眼,对熟客低语:"瞧见没,那辆青布小车里下来的,准又是城外别庄的佃户或杂役。"

  "这阵仗我见过几回了,每回都是那位爷坐前头那辆车,仆工坐后头那辆。"

  "说是带来给女神医瞧病,可这些人..."摊主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方不遇的目光掠过那些仆役洗得发白的衣领与粗黑的指节,郭彦恰在此时倾身靠近,压低嗓音说,"前面那名中年男子是太子身边的二管事,后面跟着的那些人,都是太子在洧州别苑的底层仆役。"

  那管事男子甫一现身,拥挤的人潮好像生了默契一般,原本水泄不通的人流竟然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锦袍男子目不斜视地走向医案,后方马车下来的七八个仆役也默然跟从着,垂手侍立在侧。

  就在这人墙裂开的短暂间隙,方不遇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医案之后——一个身着素色布衣的女子正端坐其中,低垂着眼帘,指尖轻搭在一位老者的腕间。

  未及细看,涌动的人群已重新合拢,将那抹素白再度淹没。

  "这便是近日声名鹊起的女神医。"郭彦附耳介绍道。

  方不遇目光锁定在那片熙攘处:“确定那是太子的人?”

  “千真万确。”郭彦将茶碗轻轻转了个圈,“前几日听了温大夫的话后,我就知道你会去找太子。大家都知道,太子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洧州的云涧山庄调养,所以他的踪迹并不难查。所以这几日我悄悄蹲守在云涧山庄出口处,亲眼见这队车马辰时出、午时归,所行目的地都是这处医摊。”

  他见方不遇指节微微收紧,又低声道:“太子对长生之术如此痴迷,我的计策,想必你也猜到了。”

  方不遇望着在人群中时隐时现的素白身影,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碗的边缘:“你要借那女子之手?”

  “正是。”郭彦声音压得极低,“借她之手,除掉太子,可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方不遇眸底神色复杂。神不知鬼不觉?太子若在就医后暴毙,第一个被锁拿的就是她。届时诏狱烙铁拶指,她还能活得了么?

  郭彦见他神色凝重,只当是顾虑计划败露:“届时我自有办法让她永远沉默,绝不会牵连到我们。虽说会牺牲掉一条无辜的性命……”他顿了顿,声色渐冷,“但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

  方不遇按住郭彦执壶的手:"不要轻举妄动,我另有打算。"

  第67章 同居

  街上集客渐渐散尽。

  其实两个时辰前就差不多是散集的时间了,只是唐昭医摊前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所以当她给最后一个求医的老妇人开完诊治单的时候,整条青石街道上,除了亮起灯笼的几家酒楼客栈,摆摊的便只剩下她这一处摊子了。

  她缓缓起身,揉了揉酸胀的后腰,开始收拾摊子。先将那块发旧的诊脉垫仔细叠好,再把笔墨和医册一一归位。那面写着"悬壶济世"的布幌被小心卷起,最后将案桌折叠起来,搬到靠墙的阴影处。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背起那个沉甸甸的医箱,踏着青石板路往家的方向走。

  医箱里的物件随着她的步子轻轻作响,瓷瓶碰着铜盒和檀木隔板,发出细碎的清音。

  她走得很慢,目光虚虚地落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上,那霞光正渐渐褪成灰蓝色。

  她看得那样出神,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眼里。微蹙的眉宇间锁着凝重的思量,像是被什么给困住了,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无形的薄纱里,连一片打着旋儿、堪堪擦过她睫毛的梧桐叶,也未能扰乱她丝毫。

  行至街角转弯处,街边梧桐树的阴影笼罩下来,四周陡然暗了几分。

  唐昭刚转过弯,一道人影便当头罩下。还未来得及反应,她的手腕已被牢牢扣住,颈侧被贴上冰冷的锋刃。

  “别动,再动我就杀了你。”一个声音擦过耳畔。

  唐昭的呼吸骤然凝滞。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抬眼望去,青铜面具在昏暗中泛着幽光,遮住了来人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她凝望过无数次的眼睛。

  几乎在快要对视上的瞬间,她立刻侧首垂下眼眸,指尖无声地掐入了掌心。

  男子将她这细微的闪避尽收眼底,只当是寻常女子受了惊吓。他手腕的力道稍稍一缓,那紧贴肌肤的寒意也随之削减了些:“听着,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不会伤害你。”

  “你要我配合什么?”

  “从即刻起,我就是你的兄长。”

  “什么?”唐昭眼睫猛地一颤,视线抬起,却在即将触及他双眸时硬生生定格在他线条紧绷的下颌。

  “今天上午,带着七名随从来找你的那个人,可还记得?”

  一听这话,唐昭原本虚握在侧的手进一步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方才的指印里。

  一阵晚风恰好拂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也掩去了她那一瞬的沉默。她摇头道:“不认识。”

  “那是太子的人。”

  他紧盯着她,预想中的惊恐反应没有出现。她只是偏着头,望着青石板上摇曳的树影,仿佛那光影的变幻比太子的名号更值得关切。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手中的刀稍稍偏离了几分。

  “我要借你神医之名接近太子。”

  “我一介草医,”唐昭视线上抬,望向巷口那盏摇曳的灯笼,“如何能接近储君之身?”

  "太子的人,不日便会来请。"

  “即便太子相邀,我向来独行独往,凭空多出个兄长,岂不惹人生疑?”

  “这个你无需担心,”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你只需当好那个,因兄长面容损毁、且患有离群之症,故而须臾不能离身的妹妹即可。"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唐昭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问道:“你为何要接近太子?”

  "这你不必多问。"他腕间微动,刀刃又逼近半分,"照我说的做便是。"

  "好,我答应你。"

  这干脆利落的应答让他微微一怔。青铜面具微微转动,他仔细审视着她低垂的侧脸,想从她的表情中辨别话中真伪。片刻后,他缓缓收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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