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人家回来说他搞定了,彻底说清楚了,以后再也不用见了。你还能说什么?丽华索性早早睡了。
人一上年纪,睡眠就是奢侈品,拢共才睡了三四个小时,朦胧中听到风拍在窗户上,就怎么也睡不着了。那风声越来越响,她忽然想到阳台的窗户好像没关,随手抓了个披肩就下床了。
一出来,黑暗中只见鱼缸闪着幽光,缸前一把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
丽华吓得扶着墙:“陶易为!你把这个破椅子搬到自己房间去!”
他拗着脖子转过来:“嘘!小点声,大半夜不要扰民。”
丽华抚着心口,远远一望,窗户已经关上了,正要回去,想到横竖也睡不着,干脆折回来,坐到沙发上继续织她的毛衣。
陶易为一看乐了:“你在干什么?去睡觉呀。”
“你要睡就去睡,别管我。”
“我几岁,你几岁,你跟我比熬夜?”他打开灯,“睡不着?”
丽华懒得跟他说话,他还一直问,为什么睡不着?你乡下老公明天送鱼来你激动?也不至于吧。这样多久了?要不要去看一下?
“烦死了,别说话!”
他这才消停。丽华难得清净地织了几针,手感却不对,拿远了一看,漏了不少针,都怪他说话打岔。她把针抽出来,拽着线哧啦一扯,又没注意扯多了,再穿回去也是麻烦,索性全拆了。
正要放倒椅子绕线,陶易为自觉地伸出双手:“我给你抻着。”丽华于是把线缠到他手上,他便自己举着手臂上下左右绕起来。
那毛衣眼见着越来越短,她的叹气却越来越长。
陶易为讪皮讪脸地说:“想骂我就骂吧,老叹气叹得人心慌。”
“我骂你干什么,你肯定都想好怎么回我了,我说了也是自讨没趣。”
“那还叹什么气呢?知道你为什么睡不着吗?就是想太多。”陶易为向她保证,“我今天真没乱来,全程好言好语不卑不亢,这件事就翻篇吧行不行?”
他不说还好,一说便勾起许多话来,那些话以前总觉得时机不对不好问,结果一拖就拖到现在,她不吐不快。
丽华把绕好的毛线摘下来放到一边,又命陶易为坐好,才严肃地说:“这会儿没有别人,你就跟我说实话,也让我心里有个数,你是不是还想着之前谈的那个?”
陶易为被她的想象力吓得不轻,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拿出来说呢!
“我的妈哎,人家孩子都能叫我叔叔了!我道德底线很高的,你不要乱想!”
“不是为这个,那是为什么呢?你不想谈恋爱总得有个理由吧,我们今天就交个心,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从此以后一句都不问。”为显诚意,她还特意举手做出发誓状。
陶易为把她的手按下来:“我告诉过你的呀,我不想,‘不想’就是理由,干嘛非得为个什么人什么事?”
丽华一掌拍在他胳膊上:“这算什么理由?你就是糊弄我!你看看周围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家里热热闹闹的,就你孤家寡人。”
“那你要是喜欢热闹喜欢小孩,就多下楼转转,小区里有的是小孩让你抱。”
“我抱人家的干什么?我要抱自己家的!”丽华气得又要打他。
他一闪身站起来:“这不是在给你想办法吗?我一个男的,又生不了孩子,你可别指望我。”
他越是插科打诨不当回事,丽华就越是心急:“那你真打算一辈子就这样了?等到你五六十岁,也大半夜可怜巴巴地坐这里看鱼,一个人总归是孤独的呀。”
“我一点儿也不可怜,躺这儿看鱼不知道多放松呢。不信你来试试。”陶易为说着去拉她,被她甩开,他又嬉皮笑脸地示意她看墙上的钟,“而且我也不孤独,半夜两点还有人跟我聊天,想孤独也没机会呀。再说了一辈子长着呢,以后的事谁知道,你就是想得太远了,多看看眼前吧。”
“我怎么能不想!都不说你结婚,谈个恋爱也行啊,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你?说你没责任心那都是好听的了,还有人旁敲侧击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就是你……哎呀!”丽华欲言又止,她都不好意思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人家还安慰她没关系的,现在的社会很包容了,真要那样也没办法,人健康就行。
陶易为明白她的意思,但他不在乎:“谁说的?下回你让他来跟我说。难道除了结婚生孩子就没别的事干了,他自己只能想到这些,就觉得所有人都该这样!怎么就想不到有的人一个人也能过挺好呢!”
“少跟我说那些大道理!”丽华不耐烦地打哈欠。
“行,那我就说点具体的,就说我上班,影院哪有什么正经周末节假日,我是不是每天都得去看一眼?下班回来要打理那些植物,要照顾猫狗,还要抽空去运动,哪有时间谈恋爱?除了这些,我们家小到换灯泡、通马桶,大到你和爸补社保、办退休,大大小小哪件事不要我操心?”他越说越起劲,却不见丽华反驳,就觉得自己争这口气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坐到她身边宽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担心,你是怕自己老了孤独,所以觉得我将来也这样,怕什么呢有我呀,我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伺候,不,服务好你和爸的晚年生活,你就放宽心好不好?”
丽华还是不语,陶易为一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害,又白说!
但也不是完全白说,至少丽华知道,这事儿彻底没戏了。没人找,没事情惦记着,也没兴致从头织那件毛衣,她很无聊,便收拾东西回乡下老家了。
她不在,陶易为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他去看了热植展,跑了半马,还有天心血来潮把家具重新挪了位置,正准备再找个日子去徒步时,丽华又杀回来了。
回老家也无聊啊,她说。这时节没什么活儿,过年又太远,大家都在找事做,有人去工厂帮闲,她也想去,但年纪太大人家不要。她只好四处串门打打掼蛋,又老记不住升到哪一级,牌桌上的位置很快被取代了。那就在家收拾收拾吧,可家里被陶易为他爸收拾得井井有条,她也插不上手,跟他去钓鱼呢,她又坐不住。
倒是上次回去种的几种小菜陆陆续续都长了出来,这可是纯天然无农药的好东西,丽华摘了不少带回来,一回来就打给爱梅。电话接通,她才反应过来,大意了,她们还没和好呢。
爱梅多谢了她的好意,但没要。就怕她送菜是假,推销她那个不靠谱的儿子是真。
何况她也是真没时间去拿菜,每天要做的事太多了。她给自己规定,晚上九点睡早上六点起,每天跳两遍拍手操,还要走三千步,这是休息和运动,至于吃,更严格,肉蛋奶蔬菜,缺一不可,每周还得吃两次虾一次鱼,再炖一回汤。
健康是一切的本钱,她对全可说,我要努力不拖你的后腿!
全可哭笑不得,话是不错,但也太健康了,她跟着吃这些,一到晚上就饿,只能趁爱梅睡了偷偷点外卖,还要千叮万嘱不能敲门不打电话,第二天再绞尽脑汁把外卖盒带出去。
这还不算什么,更令她头大的是,爱梅对于给她张罗相亲这件事更积极更主动了,而且这回她还知道先要照片、再问清楚工作家庭,然后才来征求全可的意见。
全可问葛嘉文怎么办,她没好主意就算了,还建议她用火锅哥先应付过去。天呐,她可绝不要再跟这个人扯上关系。但话说回来,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所以爱梅一问她,她就丧着脸说一想到上回那个就心烦,上班要忍受奇葩的领导和同事,休息还要面对更奇葩的相亲对象,本来压力就大!说着说着忘词了,捂着脸正想呢,爱梅急切地说,好好好烦就不去,哎哟你别哭呀,你一哭我也要哭了。全可一听,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是笑的。
爱梅心疼她,相亲的事暂时按下不表,叙旧的邀约当然更不会答应了。
可丽华回来就是想着有爱梅在,总约不出来,她就更无聊了。一无聊,陶易为就遭殃。
她帮他照顾鱼,鱼却少了好几条,陶易为问怎么回事,她说那鱼游来游去他眼花数错了也未必。后来她又想重新装饰一下家里,给桌子、冰箱、微波炉都盖上了盖头,连他的摇椅也不放过。陶易为靠着那小碎花布蕾丝边的抱枕想,是时候给丽华报个兴趣班了。
刚好影城旁边开了家老年国标舞课,他骗丽华去上了一节,下课后老师给他发消息,先乱夸一通然后催他报名,他却觉得不对劲,早下课了,怎么他母亲大人一个消息也没有呢?
果然,晚上他回家,发现丽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腆着脸去敲门,说老师夸她呢,而且刚学踩到别人脚不是很正常吗,那老头就为这生气,说明他没风度。丽华隔着门板放狠话,你哪是让我去上课,是让我去招笑话的!陶易为,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