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沉是浮,是保持形状还是化作糊粥,全看执勺的手,与那朵“梅花”本身的筋骨了。
苏瑾禾关紧窗,将凛冽的寒风与沉沉的夜色隔绝在外。
她坐到案前,就着一点残烛微光,摊开纸笔,却久久未落一字。
最终,她只写下一行:
“腊月十六,侍疾旨下。避无可避,唯迎难而上。”
真正的考验,在明日,在那九重宫阙最深、最煊赫亦最危险的——
坤宁宫。
第40章
腊月十七, 晨霜凛冽。
鸡人报晓的余音还在重重宫阙间回荡,景仁宫西偏殿已灯火通明。
林晚音几乎一夜未得安眠。
闭上眼,便是苏瑾禾昨夜反复叮咛的那些规矩、禁忌、应对之策。
还有王才人惨白的面容,皇后的威严神情。
光怪陆离, 惊悸频频。
直到四更天将尽, 才因极度困乏迷糊过去片刻。
旋即又被值夜的菖蒲轻声唤醒。
“美人, 时辰差不多了,该起身梳洗了。”
林晚音拥被坐起,只觉得头脑昏沉, 四肢酸软, 心跳得又快又乱。
怔忡间, 苏瑾禾已端着铜盆热水进来。
“美人, 先用热水敷敷脸,醒醒神。”
苏瑾禾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温度恰好。
温热湿润的帕子覆在脸上。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不能慌,瑾禾说了。
慌了就全完了。
梳妆是极简的。
头发挽成最规矩的圆髻, 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鬓边簪一朵昨日苏瑾禾连夜赶制的、米珠穿成的极小绢花, 颜色是毫不扎眼的月白。
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近乎无色的膏脂, 只为抵御寒风。
唇上点了一丁点自然的嫣红口脂, 提些气色。
衣裳是昨夜便熏好熨平的, 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素缎夹棉袄,配着月白色百褶裙,裙裾毫无纹饰。
“颜色太素了些罢?”
林晚音对镜自照, 有些不安。
她毕竟年少。
往日虽不喜浓艳,但也爱些清雅别致的打扮。
“要的便是这样。”
苏瑾禾站在她身后,仔细将她鬓角一丝碎发抿好, 声音平稳低沉。
“坤宁宫不是争奇斗艳之地,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更需清净。美人打扮得越是不起眼,越是显得心诚懂事。”
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丽,却被这过于朴素的装扮衬得黯淡了几分。
林晚音点了点头。
早膳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的。
苏瑾禾只让她用了半碗熬得极烂的粳米粥,并两块小巧的茯苓糕。
“垫一垫,免得侍疾时体力不支,或腹中鸣响,失了仪态。”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然微明。
青灰色的晨光漫过宫墙。
霜华满地,脚踏上去,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苏瑾禾送她到景仁宫门口。
菖蒲提着一个裹着棉套的小小提篮跟在后面。
里面是备用的干净帕子、一小瓶提神醒脑的薄荷膏,并几块用油纸包好的、不易掉屑的芝麻糖。
万一饿得狠了,可悄悄含一块。
宫门外,坤宁宫派来接引的小太监已垂手候着,脸冻得有些发青。
“美人。”苏瑾禾最后替她理了理披风的系带,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声音只两人能闻。
“记住昨夜的话。多看,多听,少言。手脚勤快些,眼神不妨放得钝些。皇后娘娘不问,绝不主动开口,问了,便答最简单的话。一切以皇后凤体为要,其他是非,一概不知,一概不沾。”
林晚音迎着她的目光,用力点头。
指尖在袖中掐了掐掌心,轻微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我记下了,瑾禾。”
“去吧。”
苏瑾禾松开手,退后半步。
目送她跟着那小太监,一步步走入霜气弥漫的宫道深处。
那藕荷色的身影很快变小,转过一道宫墙,不见了。
苏瑾禾站在原地,直到寒气侵透夹棉的衣裳,才缓缓转身回院。
面上平静无波,心中那根弦,却已绷到了极致。
……
从景仁宫到坤宁宫,路不算近。
林晚音垂首跟着小太监,目光只落在前方三步远的青石板上。
沿途偶尔遇见洒扫的宫人,或是匆匆往来的嫔妃,她皆依着规矩微微侧身避让。
绝不多看一眼,更不停留寒暄。
晨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她只将披风拢得更紧些,心里反复默念着苏瑾禾的叮嘱,借此抵御越来越浓的紧张。
越是靠近坤宁宫,宫道越发宽阔平整,打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来往的宫女太监衣着体面,步履却都轻悄无声。
见面只以极低的声量、简短的词语交流。
眼神交接间带着宫闱深处谨慎的默契。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不同于别处的气味。
上好的沉水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被地龙和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一种沉甸甸的无形压力,笼罩下来。
终于,巍峨的坤宁宫正门在望。
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
檐下站着两个穿着石青色袄子、面容肃穆的嬷嬷,眼神扫过走近的每一个人。
引路小太监上前,低低禀报了几句。
一个嬷嬷打量了林晚音一眼。
那目光谈不上严厉,却让林晚音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手心冒汗。
嬷嬷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外头的天光与寒气被彻底隔绝。
殿内极暖,暖得让人有些气闷。
地砖光可鉴人,映着高处宫灯柔和的光。
那股沉水香与药香越发浓郁了。
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殿宇深阔,陈设雍容华贵自不必说。
却有种过于整齐、过于安静的秩序感。
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被规矩束缚着。
林晚音被引至正殿旁的暖阁外等候。
暖阁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宫女轻柔的劝慰。
“娘娘,该用药了。”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大宫女掀帘出来,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福了福。
“林美人来了?娘娘刚醒,正要用药,请随奴婢进来。”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表情显得平静柔顺,跟着走了进去。
暖阁比外间更加暖热,药气也更重。
临窗的大炕上,皇后萧氏半倚在杏黄云龙引枕上,身上盖着锦被。
脸色是病中的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痛楚。
她并未戴凤冠,只绾了个髻,插着两支素雅的玉簪。
比林晚音在重大典礼上远观时,少了许多逼人的威仪。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林晚音按着演练了无数遍的姿势,规规矩矩跪下,行了全礼。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恭谨。
皇后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打量,又似只是随意一瞥。
“起来吧。难为你来得这样早。”
声音有些气力不足。
“伺候娘娘是臣妾的本分。”
林晚音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眼观鼻,鼻观心,绝不乱瞟。
炕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剔红漆盘。
盘里是一只小巧的银药盏。
盖子掀开一半,冒出袅袅热气。
旁边还有一个白玉小碟,里面盛着几片切得极薄的淡黄色参片。
方才那大宫女端过药盏,试了试温度,轻声道。
“娘娘,药刚好。”
皇后蹙了蹙眉,似是对那药味极为抗拒,却还是伸手接过。
她喝得极慢。
每喝一口,都要停顿片刻,眉心因苦涩而紧锁。
暖阁内寂静,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盏壁的轻响,和皇后的吞咽声。
林晚音屏住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后那只端药的手和神情上。
她谨记苏瑾禾的话。
手脚勤快,但不可冒失。
此刻皇后正用药,无需她上前。
她只安静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尺许的地面上。
眼神放得空茫,仿佛神魂已游移天外。
却又在皇后药盏将空、宫女还未及时上前时,悄无声息地挪动半步。
恰好挡住从门口缝隙灌入的微风。
皇后喝完药,将药盏递还给宫女,长长吁了口气,额上已渗出细汗。
宫女立刻递上温水漱口,又用温热的软巾替她拭汗。
待这一套做完,皇后的目光才又转向一直木头般立着的林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