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苏瑾禾心里感叹,这小姑娘的胃口倒是好。
“今日御膳房送来的饽饽里有枣泥酥,美人不喜欢?”她问。
“吃完了,”林晚音眨眨眼,“而且我想吃你上次提的那种……叫什么来着?蛋挞?”
那天吃锅子的时候,苏瑾禾喝了点热酒,一时高兴说了自己若有食材,就可以做个蛋挞给她们尝尝。
林美人听着这甜嫩香滑的食物很是心动。
“那得去御膳房要材料,”苏瑾禾算算时间,“现在去要,等做出来怕是天都黑了。”
“那……”林晚音有些遗憾,性格使然又不好太坚持,只是眼巴巴看着她。
苏瑾禾道:“好吧,我去看看。不过美人得答应我,今日的字帖得写完。”
“成交!”林晚音立刻眉开眼笑。
又哄着林美人不出门一天。
苏瑾禾点点头,出去吩咐穗禾跑一趟御膳房。要牛乳、鸡蛋、白糖,还有一点面粉。穗禾机灵,学了这几次,也知道该找谁,该给多少打赏,没多会儿就把东西要回来了。
小茶房里,苏瑾禾挽起袖子开始忙活。林晚音也不写字了,跑过来看她做,问东问西。
“瑾禾,你怎么会做这个呀?”
“以前在家时跟人学的。”
苏瑾禾倒入小麦粉和山药泥,按3:1的比例混合,加入熬化的猪板油,少许蜂蜜和温水,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醒发半个时辰后,又揪成小剂子。
她捏成碗状挞皮,放入几个陶制小碗。
看着菖蒲把牛乳也煮沸了,撇去浮沫放凉,苏瑾禾又放入了鸡蛋黄、冰糖粉、麦芽糖,搅拌到完全融合,用细绢布过滤后倒进蛋挞皮里。
还好她爱看邪修做饭,学得了一点平替的精髓。
三个小姑娘眼睛都不眨一下,眼巴巴地看着她把蛋挞放进倒扣铁锅下放好,底部铺一层热炭,外边围一圈温炭,小火慢烘,并不断翻动。
大约也就一炷香过后,蛋挞烤好了。
三个围观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苏瑾禾用布垫着取出一个来,穗禾亦步亦趋跟着她,似乎护着这个蛋挞,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林晚音。
林晚音接过,慌乱地吹凉尝了一口,眼睛都瞪大了。
“这也太美味了,瑾禾,你真是天才!”
蛋挞皮酥得掉渣,她只能用绢帕接。
菖蒲帮她接着酥皮,拿着小团扇帮她扇风扇冷,苏瑾禾道:“都过来吃吧。”
穗禾和菖蒲这才拿了一个,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浓香!
热乎乎的蛋、奶、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嫩滑甜弹,从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点心。
本来只有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接着酥皮,现在又多了个苏瑾禾。
她大口吃了一个,看着她们仨的样子,觉得这几个小古人有点搞笑。
没忍住笑出了声。
“美人,”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咱们要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会不会难过?”
林晚音歪着头想了想:“不得宠就不能吃点心了吗?”
“那倒不是,”苏瑾禾失笑,“就是……份例可能被克扣,好东西轮不到咱们,冬天炭火不够,夏天冰块不足……总之,不如从前舒坦。”
林晚音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怕。有瑾禾在,咱们总有办法的,对不对?”
苏瑾禾想了想,点点头。
“对,”她点头,“总有办法的。”
林晚音吃了两个蛋挞就饱了,剩下的让菖蒲她们分了。
“瑾禾,以后咱们经常做这个吃,好不好?”林晚音一边吃一边说,“我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就这样挺好的。”
苏瑾禾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酥皮,伸手替她擦掉。
“美人说得对,”她面不改色说,“咱们就这样挺好的。”
夜里,苏瑾禾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盘算着明日内务府之行。
炭火要来了,以后呢?还有夏日的冰、春秋的衣料、节庆的打赏……处处都要银子。
林美人的一百两年例,看着不少,真要打点起来,撑不了几个月。
得想个长久的进项。
苏瑾禾翻了个身,开始回忆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做肥皂?制香水?开铺子?好像都不太现实。后宫规矩严,妃嫔不能经商,也不能随意与宫外联系。
那就……从宫里入手?
她想起裕常在那些箱笼。囤积物资,低买高卖,在宫里头倒腾……好像可行?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先解决眼前的炭火问题,再一步步经营。
苏瑾禾想着想着,困意袭来。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提醒林美人,千万别去御花园,就说那边有乌鸦筑巢,容易掉鸟屎。
第4章
内务府坐落在皇宫东北角,是一排青砖灰瓦的连房。瞧着朴实无华,里头却掌着阖宫上下数千人的吃穿用度。
苏瑾禾带着菖蒲穿过两道垂花门,便听得人声隐约,越往里走,声音越嘈杂。
迈进一道高高的门槛,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极宽敞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此刻却几乎无处下脚。
左首边堆着高高的青布口袋,敞着口,露出里头雪白的粳米;右首边是码得齐整的绫罗绸缎,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各色幽光。
几个穿着灰蓝色棉袍的太监正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吆喝着号子往库房里挪。
檐下,几个管事模样的太监坐在条案后,一手翻着厚厚的册子,一手拨着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头也不抬地回应着面前各宫来领份例的宫人。
空气里混杂着米粮的尘味、新布的浆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炭火气。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特有的紧绷,说话又快又急,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属于这座宫廷核心事务机构的熟稔秩序。
苏瑾禾站稳脚,略略一扫,便朝着靠西头一个相对人少些的角落走去。那里摆着几张条案,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太监,正慢条斯理地啜着茶,跟前两个小宫女正低声说着什么,满脸愁容。
“王管事说了,今冬木炭紧张,你们小主那份已是按例足额发了,再要多,实在没有。”那太监眼皮也不抬,声音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两个小宫女还想再求,那太监已不耐烦地摆摆手。她们只得怏怏退下。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隔着条案,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刘公公安好。”
那太监——专管各宫炭火发放的刘福来——这才抬起眼皮,觑了她一眼。见是生面孔,但穿戴整齐,举止沉稳,不像寻常粗使,脸色便缓了三分。
搁下茶盏,拖长了调子:“你是哪个宫里的?瞧着面生。”
“奴婢是景仁宫西偏殿林美人跟前的,姓苏。”苏瑾禾语气恭谨,吐字清晰,“美人头一回在宫里过冬,年纪又轻,前几日便觉着屋里炭火不足,手脚总是凉。奴婢想着,许是美人怕冷,份例里的炭烧得快些,故而冒昧来求见公公,想问问能否……再匀少许?”
刘福来“哦”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溜的条案面上轻轻敲着,脸上露出惯常的、混合着为难与优越的神色:
“苏姑姑啊……不是咱家不体恤,实在是难办。你瞧瞧这院子,”他扬手指了指,“各宫各殿,哪处不要炭?今年这天邪性,冷得早,炭窑产出就那些,红箩炭、银骨炭早被上头几位主子娘娘预定完了。就这寻常的黑炭,也是先紧着有皇子公主的、位份高的主子。林美人新入宫,位份在那儿摆着,每日二十斤,已是按制足额了。再要多……库房也变不出来呀。”
他话说得圆滑,理由充足,眼神却悄悄打量着苏瑾禾,看她如何反应。
若是个愣头青,要么据理力争惹人烦,要么低声下气苦苦求,他都见得多了。
苏瑾禾脸上并未出现急切或不满,反而理解地点点头,眉头微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公公的难处,奴婢省得。原也不该来添麻烦。只是……”
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加诚恳,“美人身子骨自小不算顶强壮,入宫这三月,饮食气候都在适应。前两日夜里就咳了两声,奴婢是怕……这炭火若再不足,屋里寒气重,万一真惹出些咳嗽风寒来。”
“美人年轻不经事,病了自然难受,更要紧的是,若因此惊动了太医院,甚至劳动上头主子过问起来……倒显得是我们景仁宫不会伺候,也给内务府平添许多周折。”
“奴婢想着,总以主子玉体安康为要,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公公,能否在您的职份内,稍稍通融些许?不拘好坏,能添些热气,让美人屋里暖和点,安安稳稳过了这个冬,便是大恩了。”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将“主子可能生病”的潜在麻烦,轻描淡写又确凿无疑地点了出来,末了又把决定权捧回给刘福来,只求在其“职份内”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