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日便在各宫窃窃私语中传遍。
皇后震怒,下令严查“口舌生非、扰乱宫闱”者,又亲自去安抚了淑妃,赏下压惊的珠宝绸缎。
话里话外却是“姐妹龃龉, 家宅不宁, 实非后宫之福”, 绵里藏针。
一时间,行宫上下噤若寒蝉。
妃嫔们请安时愈发低眉顺眼。
连平日最爱说笑的妙答应都罕见地闭上了嘴,只拿眼睛悄悄觑着淑妃那张明显透出寒意的脸。
林晚音更是谨小慎微。
苏瑾禾还未回来。
暗号传回仍是“平安”, 但归期未定。
林晚音心里的不安, 像这暑气一样, 一日浓过一日。
这日午后, 她推说暑热头昏,未去御花园纳凉, 只带着菖蒲, 在听鹂馆附近林木稍密的西苑散步。
西苑偏僻,假山叠石, 引了活水做成小小曲池, 池边植着几丛翠竹, 比起御花园的富丽堂皇, 多了几分幽静清凉。
主仆二人沿着池边青石板路慢慢走着。
菖蒲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 里头是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预备着林晚音走乏了用。
穿过一片嶙峋假山,正要往竹林里去, 忽听得假山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间或夹杂着几句满是怨愤的喃喃。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活该……”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有些耳熟。
林晚音脚步一顿, 示意菖蒲噤声。
两人隐在山石阴影里,透过石缝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假山后一处背阴的石阶上,蜷坐着一个穿着浅碧色宫女衣裳的少女。
她背对着这边,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伤心,发髻有些松散。
最刺目的是她裸露在外的小臂上,交错着几道新鲜红肿的鞭痕。
“忍冬姐姐?”
菖蒲极低地惊呼一声,认出了那是恪嫔慕容筝身边颇为得用的一个二等宫女,名唤忍冬的。
林晚音也认了出来。
这忍冬平日跟着恪嫔,虽不如大宫女体面,但也算伶俐。
此刻怎会独自躲在这里哭泣,还带着伤?
她心中疑惑,更添警惕。
正想悄悄退开,却听那忍冬又哭诉起来。
“……打我……又打我!我伺候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慕容家就没把我们当人看!嫡出的娘娘是凤凰,我们这些庶出房里跟来的,连草芥都不如!稍不顺心,非打即骂,如今更是要赶我走……我还能去哪儿?宫外庄子上的管事都是大夫人的心腹,我回去还有活路吗?”
林晚音心头一跳。
她记得,淑妃慕容昭与恪嫔慕容筝都出自慕容家。
淑妃是嫡长女,恪嫔听说是颇得慕容老将军宠爱的一位姨娘所生。
难道这忍冬,原是恪嫔生母房中的人?
她不由更凝神细听。
忍冬似乎积怨已深,此刻无人,又自感走投无路,竟对着冷冰冰的假山石诉说起来。
“……从小就是这样!大小姐要学琴棋书画,请的是京城最好的先生,二小姐喜欢骑马射箭,老爷就说女孩子家学这些粗野功夫做什么?好好跟你姐姐学学女红礼仪!大小姐穿的用的都是顶尖的,稍有不如意,夫人就说是我们姨娘挑唆、二小姐攀比!二小姐但凡有一点出挑,不是被夫人寻由头压下去,就是被老爷说不要抢你姐姐风头!”
她抽噎着,语气愈发悲愤。
“进了宫,更是不一样了!大小姐封了妃,掌了宫权,人人都捧着,二小姐只是个嫔,还是老爷舍了老脸去求来的!宫里有什么好事,都是先紧着淑妃娘娘,有了麻烦、或是要得罪人的事,就推到我们娘娘头上!我们娘娘性子是急,可若不是这些年被逼着当那衬红花的绿叶,何至于此!”
“昨日不过是娘娘心里憋闷,在御花园多说了几句,恰被淑妃娘娘听见,回来就罚抄《女诫》,抄不完不许用膳!娘娘气不过,撕了书,淑妃娘娘便说娘娘疯癫失仪,要送她去佛堂静修!还说我挑唆主子,要撵我出去!”
忍冬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我挑唆什么了?我只是替娘娘不平!同样是慕容家的女儿,为何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为何我们娘娘,生来就是为了衬托大小姐的贤德、懂事、大度?难道庶出的,就不是人吗?!”
假山后,林晚音听得手心渗出冷汗。
她自幼长在书香门第,父母虽不算顶显赫,但家中和睦。
从未经历过这般嫡庶倾轧、刻意捧踩的阴私。
她只知道后宫争斗残酷,却不知,这份残酷早在那些簪缨世族的深宅大院里,便已浸入骨髓。
原来“争”,不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帝王恩宠。
有时候,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淑妃的端庄威严,恪嫔的骄纵易怒,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另一重解释。
一个是被家族精心培育、投入后宫博取最大利益的凤凰。
另一个则是被刻意养废、用作陪衬与棋子的绿叶。
甚至这绿叶身边的奴婢,也如草芥,随时可弃。
她想起妙答应说汪嫔想借调苏瑾禾时,自己心里那股强烈的“瑾禾是我的”的占有欲。
与慕容家姐妹这扭曲的关系相比,她那点心思,何其单纯,又何其无力。
若她始终只是个无宠无势的美人,是不是有一天,连瑾禾,她也留不住?
就像忍冬被轻易驱逐?
一股寒意,纠缠在心口。
石阶上,忍冬的哭声渐渐低了,变得绝望麻木。
她呆呆坐着,望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眼神空洞。
林晚音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从山石后走了出去。
忍冬听到脚步声,受惊般回头,见是林晚音,脸上血色尽褪,慌忙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林、林美人!奴婢胡言乱语,惊扰了美人,奴婢该死!”
她手臂上的鞭痕因动作而挣开,渗出点点血珠。
林晚音示意菖蒲将人扶起,目光在她伤痕上停留一瞬,温声道。
“这里僻静,无人听见。你的伤需上些药。”
忍冬怔怔抬头,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这位素无交集的美人竟如此平和。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美人……奴婢、奴婢无处可去了……淑妃娘娘发了话,奴婢不能再回恪嫔娘娘宫里,内务府也不会给奴婢好去处了……”
林晚音看着她绝望的眼神,想起她刚才那些悲愤的控诉。
这宫女知道慕容家不少阴私,此刻又得罪了淑妃和恪嫔,在宫里确是死路一条。
收留她?会得罪淑妃吗?
瑾禾不在,她该怎么做?
脑海中闪过瑾禾沉稳镇定的面容,还有那句“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瑾禾若在,会如何?
她缓缓吸了口气,对忍冬道。
“你且跟我来。伤先处理了。去处……容我想想。”
忍冬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又要跪下磕头,被菖蒲牢牢扶住。
林晚音转身,带着两人快步离开这僻静之处。
心中那份因窥见黑暗而生的寒意未散,却多了一丝决断。
有些事,看见了,便不能当作没看见。
有些人,到了绝境,或许也是转机。
……
运河之上,顺风号在午后灼人的日光下,不疾不徐地前行。
船板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泡来。
水手们都躲到了阴凉处,只有必要巡视的人,才懒洋洋地走动几下。
后舱里更是闷热难当。
谢不悬的伤势稳定了些,但失血过多加上余毒未清,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苏瑾禾小心控制着饮水,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替他擦拭降温,自己也热得汗流浃背。
她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昨夜谢不悬提及老陈头哼唱的北境俚曲后,她心中疑虑更深。
今日趁谢不悬睡着,她借口去灶房帮忙、实则想寻机会再探货舱。
机会在午后到来,管事胡三爷因天热吩咐多烧些热水备用,柴火不够,让她去货舱边上的柴堆搬些过来。
货舱门口照例有人守着,是个生面孔的年轻水手,抱着胳膊靠在阴凉处打盹。
苏瑾禾垂着头,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指了指柴堆,比划着要取柴。
那水手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都没睁。
苏瑾禾费力地搬起几根粗柴,动作笨拙,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半空的货箱。
箱子歪倒,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作死啊!笨手笨脚的!”
守门水手被惊动,骂骂咧咧地起身,走过来查看。
苏瑾禾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扶箱子。
就在那水手弯腰帮她一起扶正的瞬间,她指尖极快地在箱底边缘几个不起眼的凹槽处按了按。
这是她前两日暗中观察时发现的,这几个箱子摆放的位置和角度有些微妙,底部似乎与舱板并非完全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