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扶正,水手又骂了几句,重新回去打盹。
苏瑾禾抱着柴火,脚步沉重地离开。
回到灶房,将柴火放下,她借口肚子不舒服,要去船尾茅房。
实则绕了个圈,从另一侧悄悄靠近货舱。
货舱并非完全密闭,为了通风,靠近船舷的高处留有气窗。
气窗不大,且装有木栅,但以苏瑾禾的身形,小心些可挤入。
她观察过,此处因位置高且隐蔽,平日并无专人看守。
她等待片刻,趁着一阵风吹过、帆索作响掩盖了细微动静时,利落地攀住船舷外凸出的木架,从那狭窄的木栅间隙中滑了进去。
货舱内光线昏暗,堆满了盖着油布的箱笼。
她目标明确,直奔早上碰倒的那几个箱子所在区域。
蹲下身,指尖再次抚过箱底边缘那些凹槽。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凹槽排列似乎有些规律。
她尝试着按照一定顺序按压、旋转。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箱底一块约两尺见方的木板,竟向内缩进半寸。
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果然有夹层!
苏瑾禾心跳微促,侧耳倾听舱外动静。
只有水浪声和远处隐约的鼾声。
她不再犹豫,俯身探入夹层。
夹层空间不大,仅能容人弯腰蹲踞。
里头没有她预想中的金银或军械,只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扁平的樟木匣子。
她打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是一叠书信。
信纸触手细腻柔韧,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均匀的粉色,纸面隐有桃花暗纹。
正是宫中妃嫔才惯用的桃花笺。
这种纸造价不菲,且因色泽娇嫩,多用于女子间私密书信或抄录诗词,极少流出宫外。
她拿起最上面一封,凑近细看。
字迹是颇为秀丽的簪花小楷,内容却让她瞳孔一缩。
“……江北新米三百石已抵仓,依约交割。珠款另付。风高浪急,慎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右下角盖着一个极小的、朱红色的私印,印文模糊,似是个“容”字,又似有些不同。
她又翻看了几封,内容大同小异,皆是简短的物资交割、款项往来提示,用词隐晦。
但其中两封提到了邹将军处、北边来的皮货成色上好,另一封则写着“纱十匹已另存,勿记公账。”
所有的信笺,都散发着一种极淡雅的熏香。
这香味……
苏瑾禾仔细分辨,似乎混合了苏合香、沉香,还有一丝清冷的梅蕊气息。
她似乎在淑妃慕容昭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但不敢确定。
桃花笺,宫中专有。
熏香,似与高位妃嫔有关。
隐晦的交易记录,涉及粮米、皮货、纱帛,甚至提及邹将军和北边。
苏瑾禾将书信原样放回,合上樟木匣。
心中疑云翻滚,线索却逐渐清晰。
慕容家,北境邹衍,宫中高位妃嫔,通过这艘青沙帮的货船,进行着某种隐秘的利益输送和情报传递。
纱十匹已另存,勿记公账——
这让她想起,德妃似乎正在核查各宫用度,尤其是绸缎。
她将夹层恢复原状,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又从那气窗悄然离开。
回到后舱时,谢不悬还未醒,额上依旧汗湿。
苏瑾禾用凉水浸了布巾,继续替他擦拭。
动作机械,心中却飞快盘算。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谢不悬。
还有……
得想办法提醒林晚音,小心淑妃,或许还要留意“纱”相关的线索。
……
行宫的夏日,冰是顶顶要紧的物事。
宫内存冰的地窖,早在去岁寒冬便已储满硕大的、切割整齐的冰砖。
夏日里,每日清晨,由内务府专设的“冰窖太监”负责凿取当日用量。
按各宫妃嫔位份高低、有无皇子公主、是否得宠、有无特殊情况等,仔细核算分量,用厚厚的棉被包裹,放入特制的木箱中,由粗使太监抬往各宫。
分冰是桩极显地位的差事。
得宠的高位妃嫔,如淑妃、德妃,除却足额份例,往往还能多得皇上、皇后特赐的“加冰”。
育有皇子公主的妃嫔,也因“皇子公主畏热”,能多分些。
至于不得宠的低位妃嫔,能按制领足已算不错。
若再碰上内务府克扣或是冰窖储量不足,便只能忍着暑热,或是用些井水镇瓜果勉强应付。
林晚音因龙舟受惊,太医诊断“心悸未平,需静养避暑”,皇后特旨。
景仁宫今夏用冰,可按“嫔位”份例领取。
这虽不算太多,但比起她美人位份的定额,已是宽裕不少。
这日辰时末,内务府送冰的太监便抬着两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到了听鹂馆。
带队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态度却异常恭敬,指挥着手下将冰小心翼翼放入景仁宫后院专备的冰鉴中,又赔笑道。
“林美人安好。这是您宫里今儿和明儿的冰,按皇后娘娘旨意,足额足量。若还有不足,或是冰质有差,您尽管打发人来吩咐。”
菖蒲依着规矩给了赏钱。
林晚音站在廊下,看着那两只冒着丝丝寒气的木箱。
冰是极好的冰,晶莹剔透,凿口整齐。
她想起苏瑾禾离宫前曾念叨过。
夏日里若能多得些冰,除了镇瓜果、降室温,还可试着做些冰镇饮品,消暑之余,也能做人情。
“菖蒲,”她转身吩咐,“去取些乌梅、山楂、甘草、冰糖来。再让人去御膳房,问问可有富余的薄荷叶。”
菖蒲眼睛一亮:“美人是要做酸梅汤?”
“嗯。”林晚音点头,“按瑾……按我原先记得的方子试试。冰镇了,给怡贵人、裕常在她们送些去。还有德妃娘娘、汪嫔娘娘宫里,也各备一小罐,不必提我,只说是景仁宫自己煮着解暑的,若不嫌弃,请娘娘们尝尝。”
她顿了顿,补充道:“淑妃娘娘那儿也备一份。份量不必多,心意到了即可。”
菖蒲一一记下,忍不住道:“美人想得周到。”
林晚音没说话,只望向院中那株被晒得有些发蔫的石榴。
周到吗?
她只是开始学着,一点点织网,一点点站稳。
酸梅汤很快熬好,滤去渣滓,倒入干净的陶罐中,再将陶罐放入盛满冰块的铜盆里镇着。
不多时,罐壁上便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林晚音亲自尝了尝,酸甜适中,带着薄荷的清凉,果然解暑。
她让菖蒲和穗禾分头去送,自己则留了一壶,放在屋内桌上。
冰镇的凉意丝丝缕缕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屋内的闷热。
她坐在窗边,拿起昨日未看完的诗集,却有些心不在焉。
忍冬暂时被她安置在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里,让菖蒲悄悄送了伤药和吃食。
这宫女知晓慕容家太多秘密,留在身边是福是祸,她尚不确定。
但忍冬走投无路的绝望眼神,让她狠不下心置之不理。
正出神间,穗禾回来了,脸色有些微妙。
“美人,酸梅汤送去了。怡贵人高兴得很,当场就喝了一大碗,裕常在道了谢,回赠了一小包陈皮,汪嫔娘娘也收下了,还问起美人身子可好些。”
穗禾顿了顿,压低声音。
“德妃娘娘宫里的锦瑟姐姐接的,客客气气,但奴婢出来时,隐约听见里头有算盘声,还有锦瑟姐姐在禀报什么月影纱十匹,对不上数,经手的李太监,据查是已故王才人的远房表亲’。”
林晚音翻动书页的手指倏地停住。
德妃在查账,查到了去年一批江南贡缎,其中十匹名贵的月影纱不翼而飞。
而经手的太监,竟与死得不明不白的王才人有亲。
这仅仅是巧合吗?
窗外,蝉鸣陡然尖锐起来,撕扯着午后凝滞的空气。
林晚音缓缓合上诗集。
冰镇的酸梅汤在壶壁上凝结的水珠,正一滴滴滑落。
这宫里的夏日,表面是冰的凉。
底下藏的,却是万劫不复的火,随时能把人烧成灰。
第56章
六月的最后一场雨, 在黄昏时分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丝细密,敲打在听鹂馆的琉璃瓦上。
林晚音坐在西厢房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的雨声扰得她心神不宁, 白日里穗禾带回的关于“月影纱”和“王才人表亲太监”的消息, 扎在心头。
王才人……那个在她入宫不久便急病暴毙、让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后宫无常的才人。
她的死, 果然不是意外吗?
与淑妃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