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而今隐约觉着夭灼进来后,二人间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半枫荷头疼,极大影响了判断力,琢磨不出个所以然。
她抬眸去注意玉羽涅的动向,却见男子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只如玉的手半悬在空中,顿了半晌,虚虚拢了一下,才抿唇收入宽袖之中。
于此刻,慌了神的玉夭灼也收了心神,扭头与他打了声招呼:“师尊。”
说完,她便扭过头去,抬手去触碰凌泉的脸,好似昨日的一切不过一场幻梦。
少年许是被梦魇住了,豆大的汗珠滑过眉骨,蓄在眼角,又顺着流下。
尖叫声被布条压抑住,化作沉闷的低吼。若把这阻碍拿去,便会听到他一声声的呻吟都是:“夭灼,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昏迷前对夭灼说的最后的话语,竟是怒吼着让她滚。
多么不该,如此怨悔。终成梦魇。
可现实中,则是夭灼的手指温柔划过其颧骨,再顺延着用掌心盖上他的脸庞,小心翼翼,万般呵护。
自然,这些温情凌泉没法回应,也全然不知。
玉羽涅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莫名产生了一些波动,但很快,他便敛下神情,对半枫荷道:“吾也去寻寻贯仲的下落。”
“这,这怎么好麻烦师叔?”半枫荷欲挽留,可刚一上前,便一阵头晕目眩,终是坐了下去。
转身之时,玉羽涅的袖子轻轻带来一阵风。玉夭灼嗅到了那股梅香,可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不做挽留,也不与之作别,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床褥子上的人。
玉羽涅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紧。
行至门前,房门却先一步打开了,原是半夏回来了。
他见玉羽涅,一行礼,便道:“找不到!找不到!问了一路也没问到有谁看到过师兄。”
他满头大汗,气喘不已,讨来三碗水下肚才喘过气来,瘫在地上没了力气。
现在看来,李贯仲八成卷入了失踪案中。玉夭灼心里思忖着,说出了赵文轩一事。
可现在这屋内,六人倒了仨,众人状态都不能支持搜寻,正烦恼着,玉羽涅开了口:“吾与夭夭一起罢。”
玉夭灼倏然抬眸,看向出声的师尊。
后者神情自然,此言好似不过是权衡大局后的必要决断。
玉羽涅:“情况危急,不容耽搁。山奈留下以作照应,应无大碍。”
半枫荷闻言,虽面露忧色,却也知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只得点头:“如此……便有劳师叔。”
玉夭灼看着师尊,心中虽因这突如其来的独处有些心猿意马,但救人之事迫在眉睫,由不得她多想,“是,师尊。”
而就是这一去,她与师尊恪守了十余年的师徒界限,真正迎来了土崩瓦解之时。
作者有话说:----------------------好凉啊,好凉啊[爆哭]
第27章 抵达洞窟时,已是午时。
玉羽涅款步走在前面,烈日模糊了他的白衣,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晕光。
玉夭灼怯怯跟在他两步后,看着他身上宽衣下摆徐徐荡过冰冷的石面,一尘不染。
这是那夜不欢而散后,师徒二人第一次独处,又因昨日一事,夭灼好多话憋在胸口,闷闷的。
玉羽涅依旧是无言走着,她也就无言跟着。一红一白、一矮一高两个身影,逐渐贴得紧密。
终于,在行了一炷香后,玉羽涅先开了口:“昨日,吾找了长清。”
玉夭灼闻言有些吃惊,她没想到师尊会自己说出这件事,正想趁机追问二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听玉羽涅继续道:“因他说要与你和离。”
“什么?”玉夭灼愣在了原地。
玉羽涅便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从袖中取出来一卷帛书递到她眼前,“吾本是不同意的,便和他产生了一些口角。”
说着,他长睫微垂,好似白雪压梅,寒意森森,似在自省与徒弟较真的不该。
“吾当时如此质问他:‘你当初为护夭夭周全而求娶,如今岂非背信弃义?’”玉夭灼接过帛书,打眼一看赫然是一张和离书,而上面已然签上了“凌泉”二字。
字迹劲朗,是师兄所写无疑。
她急急吸了口气,心猛地漏了一拍。她想起大婚夜时少年的决绝,几乎是立刻在心中否定了这事的真实性。
玉羽涅似是看出了她的不相信,继续道:“他说,正因当初是为护你,如今才更不该以此束缚你。既天下人皆知你们二人已成婚,名分于否他不在意。”
他适时停顿,看着少女因震惊而微颤的睫毛,“他还说,若将来你遇见真心喜爱之人,不该被这虚名所累。”
此言一出,玉夭灼脑内一阵嗡鸣。
昨日凌泉那句“我才是你的夫君,对么?”还在耳畔回响。是不是因为那时,她的回应过于绝情,才让师兄下了这个决定?
……是了,他素来骄傲,宁可亲手斩断纠缠,也绝不容许自己沦为他人眼中的束缚。
她喜爱的,也向来是师兄这面骄傲的模样。
可为何,心会这样的疼……?
一丝苦涩在口中蔓延,夭灼抚过“凌泉”二字,还是觉得此事有点不对劲,可思来想去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望着师尊清寂的容颜,最后一点疑虑消散在对他无条件的信任里。
何况,这门婚事……本就是个错误。如此结果,二人……
或许都能解脱了。
“好。”她终是颤抖地点了点头,接过玉羽涅及时递来的一支灵笔,提笔书写。
在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帛书表面浮动出一层绚丽的光芒,继而腾空而起,消散不见。
天地为鉴,已成定局。
“走吧。”
见一切尘埃落定,玉羽涅眼中拂过一丝笑意,可玉夭灼心神恍惚并未看见。只在手心触到一丝冰冷时,才猛然回神。
夭灼看着自己的手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纳入掌心。
“这里地形多变,小心脚下。”玉羽涅温声提醒,语气如常。
她抿了抿唇,低低应道:“嗯……”
洞内幽暗,仅有微光勾勒出两人相携的背影。宽大的白衣袖摆与绯红的衣裙偶尔相触,仿佛就这样牵着,便能一直走到岁月尽头。
二人很默契地再没去提方才,以及更远前的不愉快,自然而然谈论起夭灼下山的本来目的——寻药。
玉夭灼当时接下这个委托,正因龙涎灵芝是师尊所需的一味药引。
此物虽名灵芝,却生得与寻常草本无异。因性阴喜腐,踪迹难觅。但一旦生根,必同气连枝,成群共生。
故而寻到一株,便意味着能获一整片灵芝。足以交付委托,亦能为师尊留下所需之量。
正思忖着,玉夭灼便听到一丝动静。
他们现已步入与林揽月相遇的石洞后,相较于方才,石顶低了不少,无形之中给人带来压迫感。
森绿色的光芒照在前路上,明暗交界处,似乎存在着一个类人的轮廓。
玉夭灼侧着脑袋,极力想看清面前的景象。
赵文轩?或是,李师兄?
握着玉羽涅的手不自觉松开,她快步向前走了两步。然而,就在她踏出几步的瞬间,脚下看似坚实的石地竟毫无预兆地塌陷!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骤然失重,向下坠去!
玉夭灼失声尖叫:“师尊——!”
玉羽涅身子亏损得厉害,旧疾未愈又强行出关,再是自损修为为她解蛊,内里早已是强弩之末。
可此刻,他几乎是立刻朝着那下坠的绯红急掠而去!
下坠的狂风灌满衣袖,黑暗中,他将那个身子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一阵天旋地转,再是“砰——!”的一声闷响在夭灼耳内回荡。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玉夭灼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死死护住,巨大的冲击力尽数被那具身躯吸收缓冲。
她惊恐抬头,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得玉羽涅紧蹙的眉头,和他唇边溢出的一缕鲜红。
“师尊你怎么样!”她此刻正伏在玉羽涅身上,男子许多痛呼换作短促而又急剧的颤抖,从她掌心下的胸脯传来。
还未等玉羽涅回应,便听轰然一声巨响,霎时间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充斥鼻腔。
玉夭灼抬眸望去,正巧看见在二人坠落的地方,有一条斜上去的坡道,正从上方开始,次第向下泯灭成灰烬。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自焚中爆开,自燃自照着不计其数的虫子尸体。
——石燧虫的尸体。
青烟袅袅,在洞内不知何物发出的幽幽绿光的照射下,像是无数只细小的飞蚊聚集在一处盘旋,吸入鼻腔内顿时引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玉夭灼这才从对这幕的震撼中抽神,捂住口鼻俯下身,不忘用空出的手掩起师尊的口鼻。
待一切化为乌有,她才重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