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这是怎么了?”山奈挠了挠脑袋。
李贯仲沉吟片刻:“许是忧心冷香师叔和长清师弟的安危吧。”
作为白芷其下弟子,二人对整件事的知情度少之又少。
“你这不说了等于白说?”山奈翻了个白眼,找准时机要溜进去,被拦了个严严实实。
“还站在那里干嘛?不快点跟上。”白芷的话迟来一步,才打断了二人即将爆发的战争。
雪崩之后,山上好多房屋不及防护被压塌,沈耳子先一步指挥着弟子们清理残局,热得满头大汗。
半枫荷和半夏坐在山门,遥遥看到白芷几人从丹青门而来,赶忙迎上去询问情况,却一问三不知。
个中情形错综复杂,饶是处在旋涡中的夭灼也无法摸透一二。
她看着商清英检查着玉羽涅的身体,继而听她叹息道:“你师尊现在这个情况,反倒全靠冰魄玄音吊着一口气了,若是强行将其取出后果难以估量。”
“那应该怎么办?”玉夭灼脸煞白煞白的。
商清英收回手,荧光在其指间消散,望向她的眼中有悲哀,也有无奈。
“你知道你师祖临走前,说了什么吗?”
她叹了口气,拉过玉夭灼的胳膊,让她看向床褥上的男子。
玉羽涅一身血污被洗尽,细细的汗蒙在他的额上,聚成一滴汗珠顺着额角滴落。绷带缠绕着他的胸背,毫无喘息的余地。
他双唇翕动着,宛若梦呓。商清英让玉夭灼俯下身去听。
一开始这是毫无意义的呢喃,可渐渐的,支离破碎的语调凝结成两个字:“夭夭……”
商清英:“你二人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化恩所言此时最好的法子是先绞断玉仙长的情丝,要不然大可能撑不到冰魄玄音取出之日。”
玉夭灼闻言顿感五雷轰顶,怔忪回头:“不,不要。”
商清英压她颤抖的肩膀,“你师祖已经说了,他心动一次便要经受一次断骨之痛。”
“而他,”商清英不忍再看玉夭灼泪眼婆娑,“他连在梦中都念着你啊……”
第52章 商清英的声音很柔,宛若母亲的手轻轻托举其孩子的身子。
玉夭灼缓缓直起腰,半坐在玉羽涅床边很久,很久。
“没有其他法子了嘛?”她握住玉羽涅的手,牵着他的食指轻轻晃着。
想到儿时,她也总是这样拉着师尊的手和他玩闹。
小女孩的手很小,一根手指就塞满了手心,却贪心地想要更多,急得耍赖打滚。
玉羽涅无奈笑着,将她攥成小拳头的手握进掌心,就这样牵了十七年。
这句话听来是在犹豫,但其实玉夭灼心里早已下定了决心。
商清英有些不忍地挪开视线,继续道:“如果你愿意,便带着玉仙长同我一起回青羊宫,冰魄玄音回到故处寒性会有所缓解。”
她将额角一缕发丝挽到耳后,苦涩的草药味沾了满身满发,一拂袖,一抬手,皆是苦涩:“何况又不是断了就断了,等仙长醒了能再接回去的。”
玉夭灼点了点头:“嗯,麻烦玄妙夫人了。”
商清英松了口气,重新看向她,视线无意扫过一旁的凌泉,多嘴提了下:“凌小友呢,要带着他吗?”
玉夭灼攥着师尊的手不可查颤了一下。
“不了,师兄伤得也挺重的,就不折腾他了。”
她经此一事,也想明白了:像这样和师兄暧昧不清,或许才是真的错了。
她和师兄就像是一团打结的毛线球。若是找不出线头,随意拉扯只会越缠越紧,勒得彼此喘不过气。与其如此痛苦,不如暂时放下吧。
玉夭灼站起身,稍稍整理了下褶皱的衣裙,又转过身将师尊额角被汗渍了的发丝捋了捋,总归没再看凌泉一眼。
玉羽涅仿佛被梦魇住了,薄薄的眼皮下透出青色的血管,眼球不安地滚动着。
玉夭灼将手覆在他脸上,心疼地摩挲着。
记忆中的水腥味涌来,她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冷漠的小村子,遇到了小小的师尊。
她看到了独自一人躺在小溪边的他,孤立无援被拔光牙齿成了活祭品的他,拼尽全力奔向山顶的他……
玉夭灼闭上眼睛,她对自己说别想了,别想了……可记忆如潮水涌来,势不可挡,一幕幕都是他。
佛祖席下千万仙官,他本遥遥置于人世外,不染俗尘不动凡心,却因她踱过往生河畔,入了凡尘。
而她为了他定下少年凌云志,期望日后长相守。
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走进他。可蓦然回首,他早已等候在咫尺之地。
许久,玉夭灼缓缓睁开眼睛,无尽的波涛平息。她望向商清英,说道:“我们走吧。”
-玉夭灼和商清英走后,留在房内休息的凌泉自然需要别人来照顾。
可现在宗派正是人手紧缺之时,最后是山奈得偿所愿,终究大大咧咧走进了房内。
但看到凌泉的样子,山奈再心大也嘚瑟不起来了。
她想到白二哥的惨状,心疼之余又多了一丝怨怼。
凌泉这小子到底做了什么,才让自己的剑灵受了这么大的波及?要不是她医艺精湛,它那条小命可保不住了。
山奈托着腮帮子蹲在凌泉床褥边,期盼着少年快快醒来吧,醒了她可得替白二哥好好数落数落这个不称职的主人。
仙车上,玉夭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底的问题。
她曾在无数个日夜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招惹此等祸端。
世间常言道因果报应,祸从业起,可她自小在山中长大,从未做过丧尽天良的事情。
听到她的质问,商清英脸上闪过犹豫和痛苦。正如仇化恩所言,她做了恶事却心中不安,又当又立。
半晌,她叹息道:“方才我还指责仇化恩莫要将我们之间的事情牵扯到小辈身上,但其实我才是最不齿的。”
她仿佛陷入到久远的回忆之中,脸上既有迷茫又有哀愁。
玉夭灼静静盯着她,随着她的娓娓到来,步入一场拉扯千百年的爱恨史。
“你师祖本来是我们青羊宫的弟子,某日她却毫无征兆地同自己的师尊叛变,盗走了我宗的宝物,叛逃到了玄瑛。”
商清英揉了揉眉心,她不是很愿意讲述这段过往,这档子事于她、于青羊宫而言都是十分屈辱的:“而她的师尊,是王道明。”
王道明。
听到这个名字,玉夭灼却并不惊讶,沉默了片刻后,她追问:“那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商清英前面所言,解释了青羊宫和玄瑛派的怨源,后面便是她和仇化恩之间的纠葛了。
“王道明本是我的道侣。”
商清英抿了抿唇,自打那场灾难后这还是第一次同外人说起这段往事。她抚摸上自己的肚子,缓了缓才继续道:“我本已怀上了和他的孩子。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受徒弟蛊惑叛了宗门……为此,我失去了我第一个孩子,怎能不恨!”
她咬牙切齿,悲痛从眼眶淌溢出来:“所以在那日,我发现你是玉羽涅的徒弟,便想着,好啊,那我倒要看看现在成了一宗之长的仇化恩,看到自己门下师徒纠缠在一处,又会怎么做?——可我没想到,她心硬得和石头一般,只在乎她自己。”
商清英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原本温柔静谧的脸上爬满了不甘,玉夭灼却只觉得无比的荒谬。
“你当真是……”玉夭灼咽下不堪的话,事到如今她连怨恨都做不到了,只感到无比的怜悯。
是的,只是怜悯。
她淡淡开口:“玄妙夫人,你为何就这么笃定是师祖蛊惑了前掌门呢?”
商清英不假思索:“因为他们说……”
“他们?”玉夭灼打断她,灵动的双眼失去了往日的活泼,直直盯着女人因愤怒而颤抖的脸庞。
商清英被她看得一怵,就听她继续问道:“他们是谁,他们又是从何得出的这个结论的?”
商清英缄默不语。
玉夭灼叹息着向后倒在椅背上,冷言道:“夫人,其实是你本就对我师祖抱有偏见,所有才这么容易就相信你口中这个‘他们’的说辞了吧?”
“为什么你不认为这一切是王道明指示的?”
仇化恩的言行在脑海中闪过,玉夭灼几乎是笃定这一切远不是商清英所说这般。
商清英的脸色变得煞白,无力地摇了摇头,“不,道明他不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玉夭灼乘胜追击,“叛了宗派,抛妻弃子的人?”
她这一番话毫不讲求面子里子。玉夭灼无法接受自己这些时日的苦难,竟然源于一个见都没见过的男人。
商清英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可玉夭灼却仍继续说着:“玄妙夫人,其实是你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无法接受自己心爱之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话音刚落,商清英猛地站起身,控制不住低吼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可是你的——”话到一半,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