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笑他的嗓音古怪,在笑他的面具奇特,就和那些欺凌他的人一样。
她和他们一样,都瞧不起他!
可凭什么,他们凭什么瞧不起他,都要笑话他?
何况这个女孩和他一样,都是被他母亲放在手心把玩的棋子,有什么脸面来嘲笑他?
可让凌泉感到恐惧的是,他当时竟然对她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杀意,反而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无比熟悉,令他舒心的气息。
然后,他就发现了那只存有他气息的铃铛。
能做到这地步的,只有凌无。
大少主荒淫无度。从前,他会故意在与女子苟.合时,让凌泉守在外边伺候,把他当做送水的小厮。故而,凌泉对男女一事,十分厌恶。
在意识到这是母亲送来的女侍后,他杀了她,活生生掐死了她。
女孩在死前还望着他笑,根本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凌泉原本想要将她的尸首带去找凌无兴师问罪,可在女孩在他手中断气的刹那,她却凭空消失了。
往后的记忆变得依稀,凌泉只记得在来到窥天镜前,他从如水的镜面中看到了一个少女的面容。
可她,是谁……?
凌泉神情一滞,将凌无的呼唤抛之身后,几乎是飞奔而去。
记忆中模糊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望向他的眼睛。
她对她展露的笑颜。
她说话的声音……
她发梢上,那对缠绕着两条血丝的铃铛。
潮湿的雨腥味充斥鼻腔,心腔也想被雨水浸透般,又酸又涨。
漫天的红绸随风而动,阳光透过红绸,在地上落下通透的红光,仿佛红色的水面,波光粼粼。
在那片水光中,凌泉猛地推开一扇房门。屋内的少女正站在窗前,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惊叫回头,恍恍惚惚叫着他的名字。
“凌泉,你吓死我了!”
水光柔和了她的面容,凌泉紧紧拥住了浮现在水面的少女,声音哽咽:“夭夭,我们是有因果的。”
第74章 百花谷内总是萦绕着散不掉的花香。
汹涌的海浪拍打着高悬的台面,山孟提着药篮往回赶,遥遥就看到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影朝她跑来,边跑边大喊:“姑、姑姑姑姑!大、大姑、大姑姑!”
山奈一步并作两步,甩着高束的马尾,步子乱得像是山崩时的石碓。
“别叫了别叫了!你当你是鸽子啊,咕咕咕咕的!”
山孟表情不虞地闪身挡到山奈身前,问她怎么了。山奈跑岔气了,脸憋得通红,顾不上喘息,挤着嗓子道:“师叔、冷香师叔醒了!”
山孟进屋时,玉羽涅正坐在床榻上和白芷交谈,听到动静,他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朝她转来,浅笑着和她点了点头。
候在门边的李贯仲,十分识趣地接过山孟递来的篮子,顺手拽走了她身后的山奈,悄无声息地朝内室走去。
“醒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真差点就丢了性命?”
山孟低声和小辈们说了声谢谢,语气连坐般地显凶。
玉羽涅身着单衣,银发披散,随着垂头的动作遮住了他内含愧疚的眼,“抱歉,涅知错了。”
一眼瞧去,无杂质的一片白。
可即使玉羽涅服软,山孟也对他提不起什么好脾气。
不提他几年前隐瞒山奈被伤一事,就单论这幅不注重自己身子的态度,也足以让作为医者的山孟黑沉下脸。
“幸亏白长老劝你分做假身,要不然如今就不是散去那三分魂魄的事情了。”
玉羽涅诚恳称是。
他这次前去魔界,用了分魂一术。
此法消耗大,又十分危险。玉羽涅只使用过不到三次,有一次便是在夭灼中蛊之时,分身去青羊宫救她。
假身从外表看不出和真身的区别,但实际修为也会大大减退,且对灵力的消耗,会随保持的时间增长而增大。
若非这次凌泉的全部心神,都用来警觉他与夭灼的动向,很难保证他能这般轻易地断臂求生。
见玉羽涅态度诚恳,山孟也不好再当着白芷的面指责他的师弟,又叮嘱了几句就到内室盯着山奈分药。
白芷目送她进去后,叹息着转头也数落了玉羽涅两句。他此次行为过于鲁莽,太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了。
“我也知道你是担心夭灼,可你这行为除了会让魔族警惕、夭灼分神,没有任何好处。那个九少主的底细,你我都不清楚,事到如今倒不如信任夭灼。”
白芷不知道他口中的九少主,就是那个在山奈对他恶作剧时,帮着放风的少年,单纯以为夭灼许久不得手,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刺杀时机。
玉羽涅没有多嘴,但白芷这句话倒提醒他了。当时情况特殊,他没告诉夭灼自己是分身而来,现在得尽快和夭灼取得联络。
一想到魂魄散去的刹那,夭灼向他投来的目光,玉羽涅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撕裂了般。
他这件事,确实做得不该。
玉羽涅定了定神,催动法术,有着他一分神魄的羽毛随之闪过一道金光。
玉夭灼站在窗前,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敢置信道:“师、师尊是你吗!”
“夭夭是我,抱歉现在才和你联系,此事……”
玉羽涅简单解释了下事情经过,他语气柔和,带着散不去的愧疚。
失而复得的喜悦感像决堤的潮水,玉夭灼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一下子崩断般,身子顺着桌子瘫坐下来。
“抱歉,夭夭,我很抱歉……”
那头,玉羽涅还在不住地向她表示歉意,玉夭灼晃着脑袋想说什么,但是回应他的只有收不住的眼泪。
“太好了、太好了师尊……”良久,她才撑起身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说道:“幸好你没事。”
“要是你真死了……”玉夭灼微微抽动的唇瓣一抿,愤愤道:“我才不会替你难过,我会讨厌你一辈子!”
话音一落,玉羽涅那边滞了片刻,然后他“噗嗤”笑出了声。
如此锋芒毕露的夭夭,他还是头一次见,心中竟然升腾起一些异样的喜悦。
“好,为了不让夭夭讨厌我,师尊会好好活着的。”
玉羽涅眉眼柔和,体内魂魄被撕扯的疼痛瞬间被疗愈。
碍于白芷在场,他不好多透露其他心声。他原想收回那缕神魂,却忽地听到夭灼发出一声惊呼:“凌泉,你吓死我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将玉夭灼的声音撞得有些破碎。
凌泉的力道很大,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肉里,夭灼的腰肢几乎向前弯折起,脚都离了地。
他一路狂奔而来,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意。玉夭灼有些不适地扭动了下身子,脚堪刚接触到地面,肩膀却被压住。
凌泉撑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了看她,复又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唇,直到夭灼喘不过气才放过她。
玉夭灼红唇微张,大口呼吸着空气。她失神的眼逐渐聚焦,仔细打量着凌泉的神情。见他应是没听到刚刚的对话,放心的同时也有些发蒙。
“你大白天犯什么病?”她攥紧抵在凌泉胸膛上的手,狠狠锤了他两下。
“对,再这样,多碰碰我……”熟料,凌泉却十分受用般,拉住她的手,带着她锤向自己。
玉夭灼被他搞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凌泉,你到底怎么了?”
她那力道,对于凌泉来说只能称得上挠痒痒。他垂下眸,感受着自己的心口被夭灼的手抵着,从未平复下来的心跳,仿佛再又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你可曾记得,你钻到过一个床榻下,被一个面带面具,声音沙哑的男孩拉出来?”
见锤他不起效,玉夭灼正另辟蹊径撵着凌泉的脚背,闻言愣了愣。
接着,她似乎想起什么般,挣开自己的手腕,捂住了脖子。
记得,怎会不记得?
那是她到法宗秘境后,进入的第一个幻境。还处于状况外呢,就被个小屁孩活活掐死了。
在此之后,她为凌泉和师尊的两个幻境烦恼,一时倒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现在想想还真有够奇怪的,她怎么会跑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回忆里?
“有……有是有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玉夭灼试探着开口。
说罢,她便见到凌泉堪堪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而下。
“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夭夭,我们是命中注定会相遇的……”凌泉哽咽道,“那个人,是我。”
听凌泉简单解释了后,玉夭灼面色一哽:“那我们还真是……”
孽缘啊……
沈明说过,他们那趟许是真的回到了过去。这样,诸多疑点都能解释得通了,玉夭灼唯一想不通的是:既然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她应当被凌泉掐死了啊,为什么还活着?
很显然,埋在她肩头抽泣的男子不能解答她的困惑。玉夭灼皱着眉头微微扭头,却发现桌上的羽毛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