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魂魄归体,白芷看着面前神色凝重的玉羽涅,不知道他和夭灼说了什么。
良久,玉羽涅掀开身上的被褥,拿起旁的衣冠开始穿戴。
“师兄,可否请你向青羊宫传讯,说我有事要与玄妙夫人一见。”
说着,玉羽涅抚平衣襟上的折痕,抬步朝门口走去,迎面却撞上百花谷的小厮,听他说道:“冷香真人,明霄仙君传讯有请。”
-“冷箱真人何故如此拘束,快上前来。”
王道明站在天命石前,朝着台下的玉羽涅招手。
他今日穿着一身圆领青云袍,头上只装点了一只白玉发冠,额发全部竖起,漏出饱满的天庭。无瑕白玉的面皮上,稍稍下垂的眼里满是平易近人的温和。
玉羽涅拱手低眉,规矩地与其周旋,闻言抬眸时,却只觉王道明向他招手的模样像是阿鼻地狱里蛊惑人的鬼侍。
玉羽涅对于这位玄瑛的前掌门、自己的师祖没什么太大的感情。
王道明态度温和,与人和善,为人处世挑不出一丝错处。他出生王姓世家,本可以顺着家里给他铺设的路子,却非要自己出来闯一个名头。
结果不负众望,他是这近百年第一个化神的修士,听闻正在做飞升的打算。
玉羽涅走上台,视线从他的脸上落到天命石上。
念及夭灼昏迷醒来,每每对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夭灼出事和王道明脱不开干系。
尤其是,在看到天命石幻像里,那如一只破碎羽毛般的少女后。
玉羽涅瞬间全身血液倒流。
“听闻冷香真人,也掌握些窥探天命的法术,我便不过多赘述。”
耳畔,传来王道明沉稳的声音。他一拂袖,天命石上的幻像消失,玉羽涅猩红的双眼失去落点,猛地瞪向他。
王道明脸上丝毫没有被冒犯的神情,更没对他这幅显然超脱一个师尊关切徒弟的态度,表现出任何诧异,只是像阐述事实般,说道:“玉羽涅,你应当清楚,你曾不管尝试多少次,都无法窥测到夭灼的命数。”
“你想说什么?”玉羽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知不觉间已被王道明牵着鼻子走。
他好像从不能在夭灼的事上,做到心平气和。
天命石上的画面一闪而过,可却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中。
夭灼浑身被鲜血染红,面目狰狞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充血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似乎看到了什么十分可怖的画面。
只是想想,都让玉羽涅忍不住发颤。
正如王道明所言,他曾无数次试图窥测夭灼的命数。
窥测天命极度消耗人的精气,可在面对那一片虚无缥缈的黑暗,玉羽涅根本无法保持理智。
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在一成不变的结果中寻找一个变数。
玉羽涅一直在试图掩饰自己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他怕自己死后,夭灼会郁郁寡欢、一蹶不振?
不,明明一直在害怕分别、害怕失去的……是他。
玉羽涅了解夭灼的性子。
他知道她绝不会在一件事情上沉溺太久。就算当下再过痛苦,她都会找到一个奔头将自己从泥沼中拉起来,继续好好活下去。
可是他不行,他根本想象不到没有夭夭的日子。
终日的惶惶不安,如今成了目之可及的真实。散魂的身躯受不住冲击,他竟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冷香这趟魔界之旅,好像不是很美妙啊。”王道明扬了扬眉,轻描淡写抬袖躲开了这血污。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一声剧烈的撞击声从内室传来。玉羽涅混乱的神情清明一瞬,正要抬头朝那处看去,王道明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我有方法可以救她。”
玉羽涅的注意力再度被他吸引。
只见王道明信手一指,一道天书凭空在二人之间展开。王道明四指如抚琴,天书上的文字迅速滚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即将消亡的名字上。
他伸手点着那“玉夭灼”三字,开口道:“夭灼曾在几年前被掐断了命路,和一人产生了道因果劫,导致神魂不稳,只有斩断这条因果才能得救。”
“何人?”
王道明收起天书,盖棺定论:“凌泉。夭灼必须杀了他。”
果然如此。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王道明对于玉羽涅的冷静发出感叹。
玉羽涅拧着心口的衣服,直起微拱的脊背。
方才玉夭灼和凌泉的对话,他一字不差全部听到了。没曾想心中的困惑,这么快就得到了解答。
玉羽涅无心与他周旋,“仙君真正想要说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夭灼?”
“为什么?”王道明一副对玉羽涅的问题很不满的样子,“她是我的女儿,我自是会帮她。之前没和你们提起这事,也是担心有了负担,束了她的手脚。毕竟……”
他顿了顿,坦陈道:“杀了魔族九少主,也是为了仙灵,我本不想其中掺杂过多个人情绪。”
“那仙君又与我提及这事,是为了什么?”
“夭灼迟迟不肯下手,现在最好的机会便是二人不久后的大婚之日,不可再错过。为了以防万一,我需要真人协助她。”
王道明肩颈放松,好整以暇的样子。仿佛知道玉羽涅不会拒绝他:“在夭灼的因果劫斩断后,她堵塞的灵脉也会被冲开。她留在仙界,我会给她提供最好的条件和资源,将她亏损的命路修补好……”
王道明在恰当的位置停下,玉羽涅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可以让夭灼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优渥地活下去。
和她的师尊,一起活下去。
玉羽涅看着王道明毫无攻击性的面容,死死攥紧袖中的拳头。
他知道,这件事没有说得这般简单,可是……
“条件呢,仙君想让我做什么?”玉羽涅问道。
“条件?我帮我女儿和她的师尊,哪里需要什么回报?”
耳畔回荡着王道明温柔的声音,玉羽涅的脸色却阴沉依旧。
他步履匆匆,心中七上八下。
他不能完全信任王道明,毕竟他是个——“你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凌无笑着,殷红的指尖点向面前这位,和这四周压抑、昏暗的氛围丝毫不匹配的男子。
“魔君说笑了。”王道明拱手回道。
他脸上依旧挂着平易近人的笑,态度与多日前和玉羽涅见面时没任何差别。
即便,现在在他身前的,是一个足以撼动三界的可怖存在。
“哪有,明霄仙君大老远过来,和我这个魔族妖女谈什么合作,哪像是那些正义凛然的大能修士?”
凌无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鲜艳的手指,又将目光落到王道明那双纯粹、明亮的眼,说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眼神很吓人?”
“吓人?”王道明歪了歪头,似乎真的有在思考。片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回道:“我小女。”
“啊……玉仙子。”
凌无莞尔一笑。
她刚从动乱的领域回来,开门便撞上了这个不速之客。
最近魔界动乱不断,她自然能猜测到是仙界的手脚,所以对这个自己找上门来的家伙产生了些兴趣,没有出手将他一击毙命。
可好像,他根本就不怕死在她凌无的手上。
是不怕、还是不屑于怕……?
凌无勾了勾唇角,看着面前毫无顾虑提及玉夭灼的男人,提醒道:“最近这个小仙子,可是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王道明:“小女愚钝,联姻一事是为仙魔两界友好,还请魔君殿下海涵。”
“能得九少主喜爱,也是夭灼的福气。”
一句话,倒将魔族一开始给仙界下马威,将玉夭灼随意当做杂役对待的事情带了过去。
顺便,还将让凌无烦躁的婚事又拎了起来。
仙魔大战,王道明没有前去前线,不曾和凌无交过手。
而今,两个丝毫不把儿女放在心中的父母小心试探完对方的底细后,也不在这无聊的话题上多费口舌,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要和我合作,我能有什么好处?”
凌无开诚布公,和面前的仙界叛徒谈起了条件。
说是叛徒,好像不太恰当。毕竟王道明没想委身于魔族。
他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自前天帝陨落后,这个位置空置已久。如今仙界上层互相制衡,争得面红耳赤,虽有灵界各宗派维持缓冲,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王道明眼中透露着心痛。凌无饶有兴趣看着他演戏,暂时还不想戳破这幅人皮,看看内里是什么样子。
王道明的要求很简单,他们二人合作,她助他够到天座的一边,不求一举登顶也能有和那些人扯头花的能力。
与之相对的,他助魔族离开魔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