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界融合、海纳百川,听起来真是……
“明霄仙君真是拥有博大的胸怀啊……”凌无合掌轻叹,“只是我想不明白,按仙君的资历,靠自己飞升似乎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奢愿。为何要跟我分一杯羹呢?”
鼠目寸光。
王道明清浅地笑了。
合作讲求的是真心,他便也不再藏着掖着,说道:“魔君可知无情道?修道之人在经历了至情,亲手斩情证道之后,便可迎来无情境界,一举飞升。”
凌无顺势问道:“仙君在修无情道?”
王道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到那具因他而奄奄一息的身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波动。
迎着凌无忽而瞪大的双眼,王道明抬起手点了点自己额角,苦恼道:“如魔君所见,我是个半魔,生来无情,做不到至情,故而……斩不了情。”
·王道明的母亲,是流落到灵界的魔族。
在第一场仙魔大战爆发前千年,魔族势力衰微,为仙灵不耻。
传说魔族的起源是那些偷练禁术而走火入魔的修士。他们通常资质平平、出生不高,走投无路才鬼迷心窍,向来低人一等。
那时,灵界会贩卖魔族奴隶。世家贵族之间不少有养魔族取乐的,甚至在一时成为彰显权贵的风尚。
王道明无数次厌恶过自己的出生。
他表面上是光风霁月的王家少爷,前途坦荡,实则是父亲乱性的产物。
不,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那场乱局中参与的王姓男子太多,唯一能确认的是,将他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子,无异议是他的母亲。
或许也是因此,王道明比起人,更像是魔。
他忘不掉母亲抱他跳湖时的眼神,也忘不掉,她被他当做支撑,狠狠压到身下时的眼神。
比起他,他的母亲倒更像是人。
所以,她觉得这样出生的他,活着是一种痛苦。可他却觉得,那种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家族认为他的存在是个耻辱,却也不愿舍弃他所带来的价值。
他们能给予他的,逐渐配不上王道明日益膨胀的野心。半魔出生,仙家传统的修炼方式带来的收益太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王道明接触到无情道。
他的关注点自然而然放到了他那个未婚妻上。
商清英是商家的三小姐,大家闺秀、性格温柔,是世俗意义上的好姑娘。二人的婚事是从父母之意,王道明也乐得其所。
他毫无负担地,对她展露伪装的温柔,适时的体贴。他看到少女对他从一开始礼貌的直视,变成羞怯的闪躲,心中平静无波。
王道明发现,自己好似挑错了路子。
他对商清英的态度急转直下。前后落差过大,商清英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在他拜入青羊宫后,也紧随其后成了他的师妹。
王道明不愿放弃商家的资源,可一个无法让他心动的女人对他来说只是个负担。那份为世人称赞的温柔,落到他眼中也成了毫无主见的庸俗。
庸俗的女子。
不懂得变通的女子。
几许何时,王道明隐去身形,看着不远处与同门玩乐的商清英。
几个相仿年纪的姑娘,凑在一起抚琴歌唱,时而传出几声银铃般的嬉笑声,头上带着的花环引来几只彩蝶,围着姑娘们飞舞。
王道明的视线从带着清浅笑意,垂眸抚琴的女子脸上移开。一抹鹅黄从手中落到地上。
他抬脚碾碎了今早出现在门口的迎春花。
善心泛滥的女子。
一无是处。
王道明不会只做一手打算。他选择拜入青羊宫是看中了这个宗派的秘宝——一个让修炼事半功倍的神器。
单凭他一人,无法穿过层层阻碍偷取这个宝物,他需要一个新的帮手。
一趟下山历练,他与商清英带回了一个女孩。十二年华,被父母卖给了邻村一个坡脚老汉。遇到她时,她手里正举着一把菜刀,欲砍死面前能当她爷爷的男人。
听到动静,朝二人望来的眼神像是深林里伺机而动的猎手。
这样的神情放在因营养不良而蜡黄、凹陷的小脸上,显得突兀以及……
有意思。
或许是太有意思,在王道明铸造困住玉夭灼的幻境时,无意间将那个女孩的身份加到了玉夭灼的身上。
不同的是,现实中女孩的父母在她得救后不久就死了,死在了他们亲生女儿的手下。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自己的女儿傍上了神仙,发达了,想从女儿这边捞一些好处。
商清英替二老收尸的时候,止不住地流眼泪,仿佛被人打成肉泥的是她的父母。
王道明站在一侧,看着这种惨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还是装着样子数落了徒弟两句。
毕竟,仇化恩这种做法,属实对不起商清英给她取的新名字。
同师尊一起叛逃,明明是在恩将仇报啊……
既如此,他在事成之后毫不犹豫地踢开仇化恩,算不算是为清英报仇了呢……?
王道明蹲下身,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商清英,温柔地帮她把发丝挽到耳后,漏出了一双怒视他的眼。
只可惜了那个冰魄玄音,没能起到作用。要是知道清英已经怀了二人的骨肉,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想着窃夺一个外人的修为了。
王道明日后,每每都在为浪费的那段时光而感到后悔。
-凌泉这段时间,变得愈发黏人。
玉夭灼知道,他是在焦虑。
不知道是不是他和凌无说了什么,原本一直很反对这场婚事的凌无,再没插手过婚事的筹备。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平日里阴森的魔宫都被染上了散不去的喜气。
但就是太顺利了,顺利到凌泉无法不去担忧一场毁灭性的意外,将这份平静给打破。
他是个变扭至极的人,不将情绪宣之于口,憋在心口不断翻涌。直到再也掩藏不住时,所有情绪就会在一瞬间喷涌而出。
玉夭灼时常觉得,自己始终没能完全认识凌泉,不管是从前麒麟山上的长清师兄,还是当下的魔族九少主。
男子半跪在床下,小心翼翼松开她脚踝上的镣铐,即使内里做了一层软垫,还是不免将夭灼细嫩的肌肤磨得微微发红。
凌泉心疼地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块红印,复又低下头吻了吻。
冰凉柔软的触感让玉夭灼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反抗着收脚,凌泉加重了力度,将镣铐重新带回去后,他爬上床搂着夭灼阖上了眼。
魔界的四季都是阴冷的。玉夭灼虽然在常年覆雪的麒麟山上长大,还是受不了这边入骨的寒意,双手双脚总是冰凉,即使凌泉甘愿做她的汤婆子,也捂不暖她。
箍在她腰间的手再次不安分起来,凌泉滚烫的掌心在夭灼小腹上打着圈儿,轻柔地抚摸。
腹部没有坚硬的骨头,皮肉下装着器官。极致的脆弱被人掌控住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凌泉却热衷于这个位置,痴迷的程度像是在期待里面会有些什么。
玉夭灼推了推他的手臂表示拒绝,凌泉打转的动作停下。玉夭灼背对着他,所以没能看到背后的男子眼中,又流露出满满的焦虑。
她听到他问道:“夭灼,你爱我吗?”
凌泉几乎是在祈求,他想要得到夭灼真实的回应,又担心这个回答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近乎是玩笑的赌约在二人心中扎了根。他们都没有忘却,也不约而同不再提起。
玉夭灼垂着眼帘,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她两只脚并在一起,右脚有意无意蹭着左脚脚踝上的镣铐。
她想,或许她一直没能完全认识到的,是自己的心意。
即使没有脚上这个镣铐,她也不会想着逃走。这单纯因为她背负着任务和仙君女儿的身份。
若是没有这些呢?她如果只是玄瑛一个普通的弟子,因断不干净的一场关系,被绑在凌泉身边,她会跑吗?
以她的性子,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由。可当下在设想的她,却对这个答案犹豫了。
这份犹豫背后的感情,是爱吗?
得知凌泉真实身份,毫不犹豫应下刺杀他任务,可在此后行动时每每的犹豫,也是爱吗?
玉夭灼那晚,依旧没有回答凌泉这个问题。不管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于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华灯初上,红绸漫天。今日,只是个普通的阴天。
玉夭灼望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增添上色彩,当那顶红盖头要落下时,她拒绝了,只拿了一柄团扇半掩住脸。
一人一魔,行得是人族的仪式,却不严谨。
凌泉早早在门口等候。
侍女推开门时,她们一人一句讨巧的吉祥话说得顺嘴。
玉夭灼头半低着,团扇小小敲打着鼻梁,感到身前的存在,掀起染着朱红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