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13)

  板房的铁皮墙壁在风里嗡嗡响,像一架无人弹奏的钢琴,每一个键都在响,但没有旋律。

  第二天,沈时晚没有去找陆野对质。

  她知道,如果她直接问“你是不是得了高原性心脏病”,陆野要么否认,要么用“跟你没关系”把她挡回去。

  他那种人,不怕硬,只怕软。

  硬的他能扛,软的他不知道怎么接。

  你跟他吵,他能跟你吵到天亮。

  你跟他讲道理,他能用沉默把你堵死。

  但你不吵、不讲道理,你只是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她不问。

  她换了一种方式。

  上午,她在观测站调试设备的时候,扎西跑过来送文件。

  她叫住扎西,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扎西,你们野哥平时吃饭规律吗?”

  扎西想了想,眉头拧成一团。“不规律。忙起来一天吃一顿,有时候在洞里吃冷馒头。陈工说他好几次胃疼得冒冷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都白了。但他不让说,说‘没事,就是凉了’。”

  沈时晚记下了。

  中午,她去食堂打饭,遇到陈工。她坐下来,边吃边聊:“陈工,陆总工以前身体怎么样?”

  陈工想了想,筷子停在半空中。

  “以前还行,这两年差了些。高原嘛,待久了谁身体都不行。有句话叫‘高原待三年,平原老五年’,不是没道理的。”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下去。“但是他——”陈工压低声音,“他最近好像更差了。走路比以前慢,有时候开会会走神。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

  沈时晚“嗯”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她去项目部办公室交材料,趁着赵队长看报告的间隙,说了一句:“赵队长,陆总工今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赵队长抬头:“有吗?早上开会我看着还行啊。”

  “可能是我多心了,”沈时晚说,“高原上待久了,心血管负荷大,还是要定期体检。”

  赵队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时晚不是在想什么。

  她在做一件更危险的事——她在慢慢地把“陆野的身体可能有问题”这个念头,种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不需要说太多,一句就够了。

  一句话放在赵队长心里,会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

  下次他看到陆野脸色不好的时候,会想起这句话。下次他看到陆野走路变慢的时候,会想起这句话。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让“陆野的身体可能有问题”这个念头,在大家的脑子里扎下根。

  她知道这很狡猾。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晚上,陆野从隧道里出来的时候,发现沈时晚站在台地上,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桶。

  “什么东西?”他问。

  “银耳汤,”沈时晚说,“老刘煮的,多了一份,我不爱喝甜的。”

  陆野看着保温桶,没动。

  沈时晚把保温桶往前推了推:“你不喝我也喝不完,浪费。”

  陆野蹲下来,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银耳汤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扑在他脸上。他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太甜了。”他说。

  “甜的好,补充能量。”

  他看了她一眼。

  他在判断她的话的真假。

  他在工地上待了十几年,学会了从微小的信息中判断真伪——岩体的纹理、工人的表情、天气的变化。沈时晚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不是那种发烧的红,是那种微妙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的红。

  “谢谢,”他说。

  “说了不是给你的,是多出来的。”

  陆野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

  “沈博士。”

  “嗯。”

  “你昨天在医务室门口,站了多久?”

  沈时晚的手僵了一下。

  她以为他没发现。

  她以为医务室的门缝够窄,她的动作够轻,走廊够暗,他不可能看到她。

  “够久,”她承认了。

  “听到什么了?”

  “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沉默。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沈时晚没有缩。

  “你别告诉赵队,”陆野说。

  “你已经求过周医生了,现在又来求我?”

  “不是在求你,”陆野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在跟你商量。”

  沈时晚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陆野,”她说,“你告诉我,你还能撑多久。”

  陆野没有回答。

  “医生说半年到一年,对吧?”

  陆野依然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时晚的鼻子酸了。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酸——像水管里的气泡,上不去下不来,卡在胸腔最深的那个位置。

  “陆野,”她说,“我可以不告诉赵队。”

  “但我有条件。第一,从明天开始,你的血压、心率、血氧,我要每天知道。你不去医务室测,我来测。第二,你每天至少保证一顿热饭。不是冷馒头,不是压缩饼干,是食堂打的热饭。第三,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你要告诉我。不是‘没事’,不是‘还行’,是告诉我实话。”

  “第四呢?”陆野问。

  “没有第四了。”

  陆野伸出手。

  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的黑色洗不掉,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幅铅笔画。

  沈时晚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他的手很冰,她的手也不暖。

  两个冰凉的人,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冬夜里,握了一下手。

  周围没有人看到。

  风看到了,但风不会说出去。

  第8章 我说闭嘴

  十二月七日,大雪节气。

  沈时晚的预报说对了。

  暴风雪在下午两点准时抵达,比预测的强度还大了一级。

  那条锋面云带在移动过程中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了,上游的一个高原涡旋在云带经过时起了“催化剂”的作用,释放了大量的潜热,增强了云系的垂直发展。

  云顶温度从零下四十度骤降到零下五十二度,对流强度超出了所有数值模型的预期。

  雪不是“下”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风裹着雪粒,方向几乎是水平的,从西北方向以接近十级的风速横着扫过来。

  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打在工地的铁皮屋顶上像鼓点,打在气象站的风速仪上——风速仪的数字在疯狂跳动,从十五米每秒跳到二十,从二十跳到二十五,然后又跳回十八。不是风速在跳,是仪器在风中剧烈晃动。

  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

  从观测站看不到隧道口,从隧道口看不到生活区。

  整个工地像一个被白色幕布罩住的舞台,你只能听到声音——钻机停了,装载机停了,一切都停了。

  赵队长在对讲机里喊了三遍:“所有人员立即撤回生活区!重复,所有人员立即撤回生活区!”声音在电磁波里被压缩又解压,带着沙沙的底噪和偶尔的啸叫。

  沈时晚没有撤回。

  她留在台地上的观测站里。

  不是逞英雄。

  是因为这套自动气象站是她的心血,里面的传感器是她自己攒钱买的,数据采集器用的是她去年申请到的科研经费。

  如果暴风雪把设备冻坏了,她至少半年白干。

  更重要的是,暴风雪过程中的数据对改进她的预报模型至关重要。

  顾淮教过她:“最好的数据,来自最极端的天气。”她一直记着。

  铁皮小屋被吹得摇晃,屋顶的彩钢板发出像要撕裂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连续的,是一阵一阵的,风大的时候响,风小的时候停,像一个人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律。

  沈时晚把行军床往角落里挪了挪,用身体顶住最容易晃动的那面墙。

  彩钢板被风吸得往外鼓,又“嘭”地弹回来。

  她一抬头就能看到屋顶的螺丝在晃动。

  那些螺丝拧在轻钢龙骨上,只有几圈螺纹咬合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想到了顾淮。

  不是刻意想的,是画面自己跳出来的——顾淮站在祁连山脚下,眯着眼笑,手里拿着地质锤。

  阳光太强,他眯眼的时候眼角挤出了纹路。

  他说“时晚,你的预报不准也没关系,山不会跑的”。她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玩笑。

  手机震了一下。陆野发的消息:“在哪?”

  她打字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字母:“观测站。”

  三秒钟后,又一条:“回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救赎文  糙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