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云层深处_不追小兔【完结+番外】(30)

  声音不是“咚”,是“轰”——像山体滑坡,像炸弹爆炸,像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

  地面剧烈震动,沈时晚在观测站里都感觉到了。

  她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在桌上流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河。

  她扔下电脑往隧道口跑。

  隧道口乱成一团。

  工人们从里面往外跑,有人喊“塌方了”,有人喊“陆总工还在里面”,有人喊“快叫救护车”,有人什么也不喊,只是跑。

  沈时晚往隧道里冲,被陈工一把拉住。

  “你不能进去!”

  “他还在里面!”

  “救援队进去了!你进去也帮不上忙!”

  沈时晚甩开陈工的手。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陈工一个一百五十多斤的大男人,被她甩了一个趔趄。

  她冲进隧道。

  头灯的光在黑暗里晃动,岩壁上的水珠在光柱里闪过。

  她跑得很急,好几次踩到碎石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停。

  她不敢停。

  停了就再也跑不起来了。

  她在距离掌子面大约一百米的地方遇到了陆野。

  他正往外走,安全帽没了,脸上全是灰,头发上全是灰,眉毛上全是灰。

  他的工装劳保服被碎石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抓绒。

  他看到她,停了一下。

  “你进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哑。

  “找你。”

  “找到了。出去。”

  沈时晚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血,手脚都在,能走。

  活着。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他的手在抖,不是轻微地抖,是剧烈地抖,像打摆子一样。

  他也害怕。

  他怕的不是塌方,是他死了,她找不到他了。

  两个人并排走出隧道。

  阳光刺眼,沈时晚眯着眼睛,用手遮住光。

  陆野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被风吹红的脸。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你哭了。”他的声音很轻。

  沈时晚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那天晚上,沈时晚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的记录——“三月十五日,隧道大塌方。他在里面。我跑进去了。他活着。我找到他了。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安全帽没了,衣服也破了。他的手在抖。他也害怕。他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我找不到他。他不知道,他死了,我去哪里找他?他死了,我就没有地方可以找他了。”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关灯。

  黑暗里,隧道口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她看着那个光斑,想着他的脸。

  灰白色的,满是灰尘的,但活着的。

  只要活着就行。只要活着就行。

  只要活着就行。

  她在心里说了三遍。

  一遍给自己,一遍给他,一遍给明天的他们。

  第20章 他可能在高原待不了多久了

  那场大塌方之后,工地的气氛彻底变了。

  不是说之前不紧张,是之前的紧张还有余地——大家相信隧道能过去,相信陆野有办法,相信困难只是暂时的。

  但现在,那种相信被那一堆从顶板崩落的碎石砸碎了。

  碎的不是石头,是人心里那根弦。

  赵队长的烟抽得比平时多了两倍。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进去一趟出来衣服上全是烟味。

  他每天早会的声音不再是东北人的大嗓门,而是沙哑的、疲惫的、像砂纸磨过铁皮的声带在振动。

  陈工的白头发一夜之间多了很多,不是比喻,是真的多了。

  沈时晚看着他从隧道里出来,摘下安全帽,头发白了一片,像顶着一头霜。

  没有人问陈工怎么了,大家都看到了。

  那个“怎么了”不需要问,答案写在每个人脸上——进度上不去,工期赶不完,隧道过不去。

  而在这所有的“不去”和“不完”之上,还悬着一个更大的问题:陆野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沈时晚每天晚上都在观测站里整理数据,但她整理的不再只是气象数据。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陆野的身体指标——心率、血压、血氧、脚踝水肿程度、手指颤抖频率、睡眠时长。

  她把他的身体当成一个实验对象,监测,记录,分析。她试图从这些数字里找到一个规律——他还能撑多久,她还有多少时间。

  但数字不骗人,也不安慰人。

  它们只是在那里,一天比一天差。

  心率从九十二到九十五,从九十五到九十八,从九十八到一百零二。血氧从八十九到八十六,从八十六到八十三。

  脚踝水肿从“轻微”到“明显”,从“明显”到“按下去一个坑,回弹慢”。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她不想看了。

  不看,数字不会变。

  看,数字也不会变。她看了,她难受。

  不看,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她必须看。

  她每天都在看。

  三月十八日,导师又来邮件了。

  这一次不是催她回北京,是通知她——开题报告会定在四月十日,所有博士生必须参加,不能缺席,不能远程,必须本人到场。

  邮件最后写了一句话:“时晚,这是最后期限。你不能在高原待一辈子。你总要回来。”沈时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她要回去。

  回去答辩,回去拿学位,回去做研究,回去走她该走的路。

  陆野呢?

  陆野在她该走的那条路上吗?

  她不知道。

  他的路和她的路,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地方交叉了一下,然后各走各的?

  她不甘心,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没有回复那封邮件。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出门了。

  她走到隧道口,陆野刚从里面出来。

  他今天的状态不错,脸色没有那么灰了,走路也没有扶墙。

  他看到她,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好。”

  “你的脸色也不好。”

  “我跟你不一样。我本来就不好。你应该好。”

  沈时晚没有接话。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把安全帽摘了,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几次才点着。

  烟头的火光在风里明灭,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了。

  “陆野,我导师来邮件了。开题报告会定在四月十日。我必须回去。”

  陆野的手停了一下。烟夹在指间,没有送到嘴边。他低头看着烟头的火光。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沉默。

  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吹得沈时晚的头发飞到脸上。

  她没有拨开,也没有说话。

  她在等,等他开口。

  他没开口。

  “陆野,”她说,“你不想让我走吗?”

  “不想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头灯的反光里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她在顾淮眼睛里见过的那种亮。

  顾淮的眼睛是星星,是光,是年轻的热烈的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陆野的眼睛不是。

  陆野的眼睛是隧道深处的灯,不亮,但你知道它在亮。

  只要它还在亮,你就不怕黑。

  “陆野,我可以不走。我可以延期答辩,延一年,延两年。等你的隧道通了,等你下山了,等你的病好了,我再回去。我可以说我病了,可以说我在高原走不开,可以说我的数据没采完。我可以编一百个理由。他们不会来查。”

  沈时晚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走。

  她不想走。

  她可以不走。

  她说完之后看着陆野,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沉默了很久,烟在指间烧到了滤嘴,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不行,”他说。

  “为什么?”

  “你的论文,你读了多少年书了?”

  “从本科到博士,十年。”

  “十年。你读了十年书,不是为了在这里停下来。你的路在前面,不在我旁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的心里。她疼,她没有躲。疼是对的,疼说明她还在乎。

  “陆野,你要赶我走吗?”

  “不是赶你。是让你走。你走了,还会回来。你不走,你留在这里,你会后悔。你后悔了,你就不会回来了。我等你回来。你走了,我等你。你回来,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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