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仍面沉如水、眼神复杂难辨的长子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
“罢了,岱宗……事已至此,多争……确实无益了。就……就按凌川说的办吧。”
“对外……便如此宣称。你……你心中有气,为父知道,但眼下,且……且都忍耐些吧。莫要再争执了。”
江凌川最后深深望了父亲一眼,随即告辞转身。
……
侯爷与二爷决定重续与杨家婚约的消息,如巨石投湖,瞬间在侯府内宅激起了滔天巨浪。
最先炸了锅的,便是以老夫人为首的一众女眷。
老夫人闻讯,惊怒交加,连平日里最看重的慈和稳重也顾不得了。
亲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直奔侯爷书房,屏退下人,开口便问:
“撼岳!你告诉为娘,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要允了杨家那门亲事?”
她胸口起伏,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那杨家女做出那等骇人听闻之事,又使出威逼胁迫的下作手段!”
“你低了这一次头,来日她若再将祸事引入门庭,我们阖家被她牵连,又该如何自处?”
“如今与杨家早已撕破脸面,结下深仇,为何还要硬绑在一处,徒增怨怼,自取其辱?”
“这简直是……是引狼入室,是自毁门楣!”
第159章 算计
江撼岳面对母亲的诘问,面色灰败,眼中是深重的疲惫与无奈。
他亲自扶老夫人坐下,声音干涩:
“母亲,您息怒。儿子何尝不知这是奇耻大辱,是引狼入室?”
“可您……您不知道如今司礼监那起子阉党的厉害。”
“那秦胜,是冯明跟前第一得用之人,掌管东厂刑名,心狠手辣,权势熏天。”
“他们既能闯我花宴强送贺礼,就没什么事做不出来!”
“此时若强硬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怕立时便要招来灭顶之灾!”
“眼下答应,不过是权宜之计,是暂避锋芒,以求……徐徐图之,另觅生机啊!”
“徐徐图之?生机何在?”
老夫人痛心疾首,
“与虎谋皮,能谋出什么好来?你这是与毒蛇共眠,还要指望它不咬你吗?”
“母亲!”
江撼岳提高声音,又迅速压了下去,带着恳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朝中之事,波谲云诡,非内宅妇人所能尽知。”
“儿子身为人子、人父、一家之主,肩上担着全族的性命前程,不得不做此艰难抉择。”
“母亲……您就信儿子这一次,莫要再为此事劳神费心了,保重身体要紧。”
这话虽说得委婉,内里“您不懂朝中之事,就别管了”的意思却明明白白。
老夫人被他这般堵了回来,一口气闷在胸口。
指着儿子“你、你……”了半天,却见他已疲惫地别开脸。
显然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一股郁结之气直冲顶门,老夫人眼前发黑,竟真的就此气病了。
老祖宗一病,侯府内宅更是愁云惨雾。
孟氏与崔静徽作为儿媳孙媳,自然要去福安堂侍疾。
趁着端汤奉药的间隙,孟氏也忍不住对丈夫吐露心中的恐惧:
“侯爷,那杨家如今是劣迹斑斑,臭名远扬,又与阉党牵扯不清,已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祸患。”
“我们侯府此时与他家结亲,岂不是自污名节?”
“这传扬出去,于岱宗的清誉,于惊羽将来的仕途,都是大大的妨碍啊!”
“孩子们的前程,难道就不顾了吗?”
江撼岳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听妻子又提起这最戳心窝子的顾虑,更是烦躁,忍不住低喝道:
“妇人之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当那秦胜是吃斋念佛的菩萨?”
“若我建安侯府此刻硬顶着,被他寻个由头倾覆了,阖府下狱问罪,那时还谈什么清誉,论什么前程?”
“命都没了,要那些虚名何用!”
孟氏被他话中描绘的可怕景象惊得面色惨白,悲从中来,忍不住哽咽道:
“难道……难道我百年侯府,簪缨世家,就真的要……要栽在这桩腌臜婚事上,从此万劫不复了吗?”
“住口!”
江撼岳心烦意乱,厉声喝止,
“此事我自有主张,你只管照料好母亲,约束好后宅,莫要再胡言乱语,添乱了!出去吧!”
孟氏被喝得噤声,含着泪,捂着心口,踉跄着退了出去。
连向来骄纵、对许多事不甚上心的四小姐江晚吟。
听闻父亲最终还是妥协。
要将那个她最厌恶、觉得愚蠢又恶毒的杨四娶进门做她二嫂,也在自己房里气得摔了茶盏,对着贴身丫鬟桃夭痛骂了许久。
“那个丧门星!扫把星!她怎么还有脸进我们家的门?”
“父亲是疯了吗?二哥也是!他们都被鬼迷了心窍不成?!”
她骂得口不择言,险些被路过她院外的孟氏听去,被桃夭死死捂住嘴才没闹大。
自此,江晚吟整日板着一张俏脸,见谁都横眉冷对,爱答不理,活像个行走的“瘟神”。
崔静徽虽与江岱宗因前事生了隔阂。
但眼见侯府被逼至此等地步,家族面临倾危。
她暂时放下了心结。
这日,崔静徽寻了个无人时机,主动对江岱宗开口,声音虽淡,却带着认真:
“此事……若需我娘家从中转圜,或有些许助力,我可修书与父亲兄长,请他们……”
江岱宗没料到她此时会主动提及帮忙,更用这般平和的语气与他商量。
心中那因连日压抑和兄弟分歧而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瞬,涌起一丝复杂的宽慰。
他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又想起那日书房中,二弟江凌川那过分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冷酷决断的神情。
他缓缓摇头,声音沉沉,
“不必。岳丈家乃世族冠冕,此时贸然卷入,恐反受其害。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此事或许,未必如表面看来这般简单。你且宽心,约束好内宅,静观其变即可。”
崔静徽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看了他一眼。
见他并无多言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只轻轻颔首:
“妾身明白了。”
主子们个个愁云惨雾,心事重重,下人们自然也笼罩在低气压中。
虽然不敢明着议论,但私下里交换的眼神,无不透着惶惑与不安。
那杨家,怎么就像一块甩不脱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狗皮膏药?
明明已经闹得那么难看了,怎么转眼间,反而更要登堂入室了?
这侯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消息传到唐玉耳中时,她正在小厨房替老夫人煎着安神汤。
第一反应是惊愕,手中的蒲扇都停了一瞬。
同意了?
侯府老爷和江凌川竟然……真的同意了杨家的婚事?
她先是惊讶,后是古怪。
她清楚地记得。
那日在福安堂,江凌川面对杨令薇时。
是何等的冷硬果决,言辞如刀,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那时的他,眉宇间尽是厌弃与不耐。
听不出一丝一毫对那桩婚事,对杨家女本人,有半分容忍或妥协的念头。
如今,杨家闹出更大的丑闻,用了更不堪的手段。
将侯府逼到如此难堪的境地,几乎撕破了最后一点脸面……
怎么他反而……妥协了?
是因为那日司礼监徐太监的威吓,太过酷烈,连他也无法抗衡,不得不暂时低头?
还是说……
唐玉缓缓扇动着炉火,看着药罐中翻滚的深色汁液,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还是说,这妥协之下,藏着别的算计?
第160章 肥雁
唐玉在小茶房守着红泥小炉,将最后一碗安神药文火慢煎至恰好。
她滤净药汁,倒入温着的瓷盅,小心地捧去正房。
孟氏正守在老夫人榻前,见药来了,连忙接过。
她舀起一勺,细细吹凉,才送到婆母唇边。
老夫人靠在引枕上,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与病气。
勉强喝了两口,便侧过脸,无力地摆了摆手,喉间溢出一声低叹。
孟氏无法,只得放下药碗,伸手继续为老夫人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老夫人闭着眼。
那紧蹙的眉头,昭示着心结远比病体更沉重。
唐玉见状,心中亦是叹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
她想着,还是得为老夫人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疏解一丝郁气也好。
正思忖着,转身在廊下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是樱桃。
与满府上下挥之不去的哀愁低气压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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