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丫头眼角眉梢竟漫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小脸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见是唐玉,那笑意更灿烂了几分。
“姐姐!”
她压着声音唤道,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唐玉见她这模样,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松了松,她唇角微勾,低声问:
“瞧你这高兴样儿,捡着金元宝了?”
樱桃闻言,立刻警惕地左顾右盼。
见四下确实无人,这才献宝似的将一直攥着的手心摊开,递到唐玉眼前。
唐玉垂眸看去,只见她手心里躺着两枚比鸡蛋略大、蛋壳呈淡青白色的禽蛋。
“这是……雁蛋?”唐玉有些诧异,“你从哪儿弄来的?”
樱桃神秘兮兮地一笑,拉着唐玉的手腕就往福安堂后院外走去:
“跟我来!”
两人穿过后院的月洞门,来到一处挨着内墙搭建的禽舍。
这地方原是养着几只给老夫人补身子的乌鸡和几只观赏用的鸳鸯、绿头鸭的,偶尔也关些活物备用。
前阵子二爷猎回那对活雁,也暂且圈养在此处。
只见禽舍里一小片泥泞空地里,两只圆滚滚的大雁正摆着尾巴。
大概是因为久不飞翔,伙食又太好,所以变肥了吧。
那只公雁正准备去吃食。
却见一只肥鹅来抢饭,随即扭头追着肥鹅满场跑,溅起遍地的泥点子,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架势。
“喏,就是它们生的!”
樱桃指着那对肥雁,捂着嘴笑,
“二爷猎回来,本来是要当聘礼的,后来不是……那什么嘛,管事就让人随便喂着,别饿死就行。”
“前阵子听说婚事黄了,喂食的人更懒怠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我看它们怪可怜,就时常捡些菜叶子、谷糠来喂,没想到这母雁倒争气,偷偷在草窝里下了蛋!我给摸出来了!”
唐玉看着那对在泥地里的大雁,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起当初,江凌川带她出府,在江滩猎雁时的情景。
青天碧草,春和景明,他挽弓时健硕利落的身影,还要那英姿飒爽风流逼人的模样,都还历历在目。
如今……竟已过去这么久了。
而这对本该在纳采礼中的聘雁,就这么不伦不类地被圈养至今。
如今,竟还下了蛋。
世事之荒唐,莫过于此。
不过……也快了。
她望着那对大雁,心中无声地补了一句。
婚事重提,这对雁,怕是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唐玉轻轻垂下眸子。
“姐姐,咱们把这蛋烤了吃吧?听说大雁蛋可香了!”
樱桃雀跃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唐玉失笑,摸了摸樱桃的脑袋:
“你呀,自己寻个稳妥地方,用热水慢慢煨熟了吃吧,小心别被人瞧见。”
“烤着吃动静大,仔细炸了溅你一身。”
她顿了顿,又道,
“我还要给老夫人做点顺气的吃食,忙得很,就不陪你啦。”
樱桃得了准许,乐颠颠地捧着蛋,自己去煮着加餐了。
唐玉转身去了福安堂的内厨房。
她心下计较。
老夫人这是忧思郁结,肝气不舒,需得做些清淡开胃,又略带芳香气味以解郁滞的食物。
她手脚利落,先是将昨日做的山药茯苓糕拣出几块,放在细瓷碟里。
又快手取了新鲜嫩绿的枸杞芽,用滚水略焯,拌上少许香醋、麻油和细盐,做成一道爽口小菜。
最后,她将一小把晒干的玫瑰花苞与粳米一同放入陶罐。
注入清泉水,置于灶眼余烬旁。
用极小的火苗慢慢煨着,预备做一罐疏肝理气的玫瑰米粥。
待给老夫人的粥品在灶上稳稳煨着。
她提着装有糕点和凉拌枸杞芽的食盒又泡了一壶花果茶,转道去了清晖院。
崔静徽正在窗前临帖,见唐玉来了,放下笔,脸上露出些许真切的笑意。
几日不见,她眉宇间虽也笼罩着愁云,但气色尚可,眼神清明。
比起病榻上的老夫人,更让唐玉安心几分。
崔静徽用了些糕点和小菜,又喝了唐玉带来的清口花果茶,眉目舒展了些许。
唐玉见她心情尚可,又屏退了左右,这才斟酌着开口,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惑:
“大奶奶,有些事,本不是奴婢该多嘴的。只是……关于杨家小姐,外头传言纷纷。”
“奴婢听说,她前番自戕,撞得极重,昏迷了许久。”
“后来不知她醒了没有,又有没有好转。”
“她如今那身子骨……当真能经得起婚嫁之礼的折腾么?”
崔静徽闻言,放下茶盏,看了唐玉一眼,只道:
“你这算是问到关窍上了。”
崔静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唏嘘与冷意,
“我听说,那杨四自撞了柱子,人是救了回来,可魂儿似乎丢了大半。”
“时昏时醒,醒了也说些没人懂的胡话,眼神都是直的。”
“如今虽能勉强起身,但反应迟钝,言语颠倒,识人辨物都颇有些困难……”
“说句不中听的,与那痴傻之人,相差无几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力和忧心:
“好好一个官家小姐,闹到这步田地,已是可怜可叹。”
“可杨家与那阉党,竟还要将这般模样的她塞进侯府来……”
“我们侯爷,竟也……答应了。这真是……唉……”
“二爷他……怕是真要被害苦了。”
第161章 痴傻
唐玉听罢,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那骄纵狠毒,让她本能忌惮的杨四小姐。
最终竟落得这般痴傻呆滞的境地,实在令人唏嘘。
抛开个人喜恶,一个女子行至这般绝路,无论起因如何,结局总归是令人叹惋的。
然而,唏嘘归唏嘘。
崔静徽的消息若是不假。
一个神智不清、浑浑噩噩的杨四小姐,嫁入侯府后,至少明面上,能掀起的风浪便有限了。
思及此,唐玉胸中那口因婚事重提而始终提着的气,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丝。
可这松懈也只是一瞬。
猛兽即便伤了爪牙,卧于身侧也终是隐患。
不可懈怠,还需提防。
念头电转间,她抬眼看向崔静徽,眸中神色恳切,声音也放得更柔缓恭敬:
“大奶奶,不瞒您说,看着老夫人近日病体缠绵,眉头不展,奴婢心里实在焦灼。”
“便想着,能否学些揉捏推拿的粗浅功夫。”
“平日里为老夫人按按腿脚,松快松快筋骨,或许能让老祖宗舒坦些,夜里也好安眠。”
她略顿了顿,观察着崔静徽的神色,才将真正的请求和盘托出,
“奴婢斗胆,想着……慈幼堂那边常有善心的医婆、或是懂些医理的妇人帮忙,手法想必是好的。”
“不知……白日里若无要紧差事,大奶奶能否准奴婢得空便过去帮帮忙,顺道……也偷学些伺候人的皮毛功夫?
“若能学成一二,也好为老夫人、为大奶奶您分忧解劳。”
崔静徽安静地听着,起初面上是惯常的温和倾听。
待听到“去慈幼堂帮工学艺”时,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微微一动,随即,唇角便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呀,嘴上说是为着老夫人尽孝心,这理由找得倒是周全。”
“可依我看……你这心思,怕是不全在学手艺、伺候人上头吧?”
唐玉被她说中心事,脸颊微微一热,有种看穿的赧然。
她并非存心欺瞒,只是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和那份隐秘的惧意,难以宣之于口。
此刻被点破,她索性也不再遮掩,微微垂下眼睫,声音里带上了坦诚:
“是……不敢隐瞒。我的确是……怕那杨四小姐。”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崔静徽,眸中只有坦诚和期盼,
“大奶奶,您……能帮帮我吗?”
崔静徽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出些许无措,却又努力为自己寻出路的狡黠又坦诚的模样。
心中那点因家事而生的烦闷竟散去了些,唇边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傻话。”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先不说我既用你,自然会看顾着你。
“单说这侯府上下,从老夫人、侯爷、夫人,到世子,乃至下头的管事仆妇。”
“如今有一个是真心实意盼着那杨四进门的么?她又怎么能翻得起浪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对这荒诞局面的无奈。
随即话锋一转,应下了唐玉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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