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慈幼堂帮忙,顺便学些实用的本事,这是好事,我没有不准的道理。”
“只是眼下府里人心浮动,老夫人又病着,我身边、福安堂那边都离不得稳妥人。”
“骤然放你常去,恐惹闲话。”
“你且稍安勿躁,等我寻个妥帖的时机,或是借个由头,为你安排便是。总归会让你如愿的。”
得了崔静徽这番准话,又得了她“会看顾”的承诺。
唐玉心中那最后一丝悬着的不安,终于缓缓落定。
她知道,在这风雨欲来的侯府,大奶奶的这份回护与允诺,是一道难得的护身符。
而她自己,也需得抓紧这机会。
让自己多些安身立命,乃至在必要时周旋自保的本钱。
“我明白了,谢大奶奶周全。”
她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
……
杨府内宅。
曾经奢华的绣楼里,如今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药味。
杨令薇穿着一身月白中衣,披散着长发,抱着膝盖,蜷缩在临窗的贵妃榻一角。
她头上仍缠着数圈洁白的细棉纱布,在乌发间格外醒目。
她的脸瘦削了许多,下巴尖得可怜。
衬得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盛满傲气与算计的杏眼,如今大而空洞,失了焦距。
只是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或是自己无意识揪扯着衣角的手指。
唇色很淡,微微张着,偶尔会无意识地翕动,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随即又陷入更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寂。
整个人像一尊精美却失了魂灵的瓷偶。
赵氏素服坐在一旁,眼底青黑,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癫狂焦虑,却仍旧强撑着体面。
她举着一支赤金累丝镶嵌红宝珠钗,在杨令薇眼前晃动,声音轻柔而颤抖:
“薇儿,你看,这支珠花,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之前你缠着我要,我总是推脱不允……如今……娘给你戴上,好不好?”
榻上的杨令薇目光直愣,仿佛没听见一般。
赵氏心头痛凝,却仍强撑着。
她絮絮地说着,从珠花说到新裁的衣裳料子。
又从衣裳说到今日的天气,话题跳跃而混乱。
见杨令薇始终没反应,她却忽地语气一变,声音急切中带着惶恐:
“薇儿,你别生娘的气,好不好?娘以前……以前是说你了,是娘不对。”
“可娘心里,最要紧的从来都是你啊!那个小贱人……她算什么?”
“一个下贱胚子,也配让你放在心上?娘以后再也不拿她和你比了,再也不逼你了……”
“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好不好?”
“薇儿,你应娘一声,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一连串急促的诘问,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赵月凝紧紧盯着女儿的脸,渴望从那一片木然中,得到一丝微小的、熟悉的回应。
哪怕是一个不耐烦的白眼,一句顶撞,都好过这死寂的漠然。
杨令薇依旧呆呆的,对母亲饱含血泪的絮语恍若未闻。
然而,她的目光涣散,落在赵氏身后某片虚无的空气里。
就在赵氏绝望得几乎要再次崩溃时。
杨令薇那张呆滞的脸上,嘴角忽然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
赵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猛地睁大眼睛,狂喜如同灭顶的潮水般将她淹没,眼泪夺眶而出!
“薇儿!!”
她失声喊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调,
“你好了?!你认得娘了是不是?!娘就知道!你是吓唬娘的!我的好薇儿,你吓死娘了!”
指尖将触未触,杨令薇脸上的笑倏地扭曲成极致惊恐!
她瞳孔紧缩,猛地尖叫后缩,双手胡乱推搡:
“不——!!别过来!走开!不是我害的你!不是我——!!”
全力一推,正撞上赵氏胸口。
赵氏踉跄倒地,“噗通”一声闷响。
她摔在地上,素衣沾土,发髻散乱,却恍若未觉。
只呆呆仰头,看着女儿重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不停呢喃。
“别过来……不是我……”
赵月凝眼中的光,渐渐熄灭。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大颗眼泪终于滚落,砸在衣上,洇成一朵朵暗色的花。
第162章 疯魔
赵氏摔在地上,压抑的哭泣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不远处,坐在太师椅上的杨文远,却只是怔忪地凝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脸上没有悲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既没有看榻上惊恐瑟缩的女儿,也没有看地上失态痛哭的妻子。
仿佛灵魂已从这具躯壳中抽离。
赵氏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流干。
只剩下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涩与胸腔空荡荡的疼。
她撑着冰凉的地面,缓缓站起身。
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走到一旁的水盆边,用冷水拍打脸颊。
冰冷刺骨的水让她激灵了一下,也强行将最后一点脆弱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走回榻边,动作变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冷静。
她低声哼着杨令薇幼时爱听的歌谣。
一点点哄着,将安神和治伤的汤药仔细喂进女儿嘴里。
又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终于沉沉入睡,呼吸渐渐平稳。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走到杨文远面前。
她没有坐下,只是垂着眸子,声音透着一股死寂的冰冷:
“夫君……要不,这婚事……还是算了吧。”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却异常清晰,
“薇儿如今是这幅模样,心智不全,浑浑噩噩。”
“嫁去侯府那等地方,无异于羊入虎口。”
“只怕……只怕用不了几日,便会被人欺负死。”
“到那时,我们鞭长莫及,怕是连最后一面都……”
“不嫁了?”
杨文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终于从虚空中收回视线,落在妻子苍白憔悴的脸上。
嘴角扯出一个讥诮到极点的弧度,声音冰冷,
“当初是谁,要死要活,机关算尽,甚至不惜闹出人命,也要将薇儿塞进侯府?”
“如今事到临头,你倒想缩回去了?”
这几句话,直直刺向赵氏的最伤心处。
她鼻尖一酸,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楚:
“我……我怎知!我怎知她会下那样的死力气去撞!”
“我原以为她只是拿捏作态,瞒骗众人……谁知她竟真撞成了这幅痴傻模样!”
“我……我可怜的薇儿!我聪颖伶俐的孩儿啊……”
她捂着脸,压抑的呜咽再次溢出指缝,
“她这样……还怎能安稳出嫁?怎能……”
“够了!”
杨文远猛地低喝,打断她毫无意义的哭诉。
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赵月凝,你给我听清楚!如今,早已不是你、我,甚或是薇儿想不想嫁的时候了!不是我们杨家能说了算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颤抖的妻子。
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
“我已与秦胜做了交易。你知道我给了他什么吗?”
“不是金银田产,是我这些年,在都察院,所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
“那些东西,足以让数位‘正人君子’身败名裂,甚至动摇某派根基!”
“杨家已经牢牢绑死在了司礼监的船上!下不去了!”
看着妻子骤然瞪大,写满恐惧的眼睛,杨文远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从薇儿虐杀婢女的名声传遍京城,从你纵着她闹出那场荒唐的订婚宴开始。”
“我杨家的清流之名,就已经死了!”
“文官没了清名,便是无根浮萍,人人可欺,随时可弃!”
“唯一的转机,就是用一桩更轰动、更体面的事,去盖过之前的丑闻!”
“薇儿嫁进侯府,便是这块遮羞布!”
“只有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建安侯府依然愿意娶我杨家的女儿,那些流言蜚语才会慢慢散去。”
“只有借着司礼监的势,我或许才能在陛下和都察院前,勉强保住这顶乌纱,寻一线苟延残喘的机会!”
他猛地抓住赵氏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眼神恐怖,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审判:
“所以,你听好了。薇儿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用她杨四小姐的身份。”
“就是穿上那身嫁衣,完成这场婚事!”
“疯也好,傻也罢,是死是活,她都得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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