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其坤想问,还有哪个女人,见她忧心忡忡的样子,忽地明白过来。
“放心,在申城时我和小雪讲过,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她如果愿意,尽情探索,不用怕,任何时候家都是她的退路,咱们会为她兜底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温若宁缓声说,“但感情上的事,总要复杂些。”
“阿宁是担心,小雪遇人不淑?”
裴其坤宽慰道,“遇到不合适的,咱们帮她排除就是了。”
温若宁说:“排除错误的容易,可还是之前霁阳的那个问题,正确的,该是什么样?”
他沉默了下:“阿宁觉得呢?”
她叹声:“其实我也没想好,就拿家里情况来讲,对方比咱们家条件差,担心她经济上吃苦,比咱们家条件好,又怕她心里受气。”
裴其坤点点头,说是。
“而且,小雪这孩子,难过也从来不说,以后要是远嫁了,山高水长的,咱们更是半点都察觉不了,这可怎么办。”
温若宁思来想去,“喜欢不喜欢的,暂时说不好,但客观上,最好小雪能找个和咱们条件差不多的,我和你也能说得上话,免得她以后受委屈。”
裴其坤陷入沉思,半天没出声。
温若宁掰手指,把朋友同事的孩子,能想到的人选,都列了一遍,这个瘦,那个矮,太内向了无聊,太活泼了闲不住,长相普通的,不甘心,不普通的又不放心。
各有缺点,竟难挑出一个合心意的。
裴其坤劝她,感情的事还需缘分,小雪高中才毕业,谈婚论嫁尚早。
“这个阶段,咱们别的帮不上忙,但可以引导她和异性正常接触,见识了足够多的不同,才能明白,自己喜欢哪一种。”
温若宁恍惚:“过去我严防死守,还因为她那个来家里的朋友,跟你吵架,生气,实在没有必要。”
裴其坤“哎”了声:“过去在读高中的嘛,当然有必要,但最要紧的,还是该把她培养得独立强大,以后遇上什么事,都应付得来。”
温若宁神色缓和:“这倒是。”
“况且,小雪这么聪明,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做父母的,陪她见招拆招就是。”
裴其坤揽了揽她的胳膊,“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和阿宁站在一边。”
这话他常说,温若宁应了声,没多想。
-
整个七月,毕业聚餐接连不断,向雪晴对人际关系并不热衷,加上想在家陪陪温若宁,几乎都婉拒掉了。
温若宁却很鼓励,对她的同学也好奇,经常问她,他们去哪读书,家里情况如何。
向雪晴笑容浅浅,浑然不觉般,忽略她眼中的期待与探寻,说不太了解。
次数多了,温若宁有些按耐不住。
从前上高中时,因为梁嘉言举报的事,担心另外有男生骚扰向雪晴,倒问得直接,有没有男生喜欢你?
如今换了个主语,想探知孩子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话却问不出去。
怕不开窍。怕开了窍,喜欢的并非良人,被带着误入歧途。怕开了窍,也是良人,却因为自卑敏感压抑心底,折磨自我。
怕的东西太多太杂,甚至几个念头本身都在打架,转念又想,心动心痛都是体验,或许总要经历,只希望她最后能幸福。
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稍稍引导帮助,也不枉她喊自己一声“妈”。
某晚,全家一起看电视,青春校园剧,坐同桌的男女生,在相处中暗生情愫。
温若宁抓到机会,顺势问向雪晴,一直和王琪坐同桌吗?
“一直和她。”
“班里没调过座位?”
“调过,但我每次都和她坐。”
温若宁换了种问法:“那你身边,就没有哪个男同学,平时接触比较多一点的?”
屏幕上,男生正在给女生讲解题目,神色温柔,语气耐心。
向雪晴动了动唇,说嘉言哥。
“没其他人了?”
“还有,任学长吧。”
温若宁眼睛一亮:“哪个学长?”
向雪晴说:“哥哥的朋友。”
温若宁“哦”了声,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小时候挺闹腾,许多年没见了。
她问裴霁阳,有无近照。
向雪晴屏了下呼吸,朝他瞥去。
裴霁阳支着手,云淡风轻投过一眼:“照片没有,您要想见,我叫他到家里来。”
“哥哥……”
她忍不住说,“不用吧。”
他眉梢微挑了下:“妹妹不喜欢那样的?嫌他太吵了?”
明知故问,还任由温若宁乱点鸳鸯谱。
向雪晴望着他,却只好说是。
裴霁阳点一点头,说哥哥知道了,漫不经心似的:“那妹妹喜欢什么样的?”
向雪晴张张唇,将呼吸捋顺:“这几年,我都在担心上大学的事,没考虑这些。”
他似乎想了下:“也是,你多少分来着?”
她顿了顿:“六百九十五。”
“六百九十五。”裴霁阳重复一遍,“比提前估的高得多。”
“……不如哥哥。”
“申城交大,挺不错的。”
“反正去不了北大。”
提及“北大”,如同回顾旧约,向雪晴心脏猛地跳了下,匆匆别开眼。
裴霁阳看着她,似是而非地笑了一笑。
客厅电视里,男女主突然吵了起来,少年人自尊心作缚,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矛盾,亦能不可开交。
温若宁视线来回,两个孩子之间,有种微妙的赌气感。
这么多年,他们从来相亲相爱,几乎没有吵架的时候,即使知道不是亲生妹妹,他对她依然宠溺。
温若宁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待电视跳转下一段剧情,裴霁阳起身,给温若宁的杯子添水。
“妹妹一心读圣贤书,脑子里除了考大学,没其他东西,您还是别问了。”
语气轻淡,带着调侃意味。
“好了,我不问了。”温若宁缓了口气,“就知道你会护着小雪。”
裴霁阳闻言,唇边浮起微微的笑。
“我是她哥哥么。”
向雪晴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是兄长式的坦荡。
恰如其分,无可挑剔。
裴其坤默不作声,听着三人聊天,全程没发表任何意见。
-
没过两天,某个傍晚,餐桌上,陆思杨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向雪晴挂断,又打进,反复几次,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她只好接起。
对方开门见山,问她现在时间方便吗,说碰见了个人。
向雪晴手捂听筒,迟疑地说:“我认识的人吗?”
“来了就知道了。”
“打哑谜,我不去了。”
陆思杨笑了声,似乎拿她没办法。
“一个男孩,姓孟,长得有一点像你,但不如你好看。”
简单交代完,电话挂断,向雪晴手指蜷缩几下,才握起筷子。
手机音量调得低,温若宁听不清说什么,但隐约的男声音质清亮,颇为悦耳。
温若宁前倾身体:“是哪个同学啊?”
向雪晴没遮掩,说是福利院的老朋友,艺术生,学音乐的,养父母是西城交大的教授,现在也在申城读书,找她出去玩。
温若宁偏头,和裴其坤交换眼神,说怪不得呢,声音这么好听。
裴霁阳垂着眼,夹了一筷子凉菜。
裴其坤问她,地方在哪?
向雪晴心不在焉,说了个大概。
裴其坤说:“城墙那一片,晚上有不少乐队的活动,爸爸开车送你,和朋友好好玩。”
“谢谢爸。”
难得她没有拒绝,裴其坤和温若宁又对视了眼。
匆匆几口,吃完饭上楼,向雪晴找出条浅蓝衬衫连衣裙换上,清新干净的颜色,样式低调又不失气质。
镜子里的人,长发柔顺披肩,眼神温和,笑起来的时候,和这个年纪家庭幸福的女孩子并无二致。
面容还是过于清淡,她找出根口红,在申城时裴其坤买的,豆沙色,简单抹了两下,挎上链条小包,推开房门。
对面房间,门半遮半掩。
印象中,这次他回家之后,无论白天晚上房门总是紧闭。
听见里面传来电话声,向雪晴脚步微顿,熟悉的散漫嗓音中,多了几分清朗感,说谢谢师姐,麻烦了。
那天饭桌上,杯盏清脆的碰撞,再度响在耳畔,过去他们都太天真。
人总要长大的。
她低垂睫毛,去按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