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裴霁阳握着手机出房间,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裙子。
“晚上预报有雨,当心着凉。”
向雪晴抿唇一笑,说谢谢哥哥,握紧包带径直走进电梯。
浅蓝裙边贴着白皙的小腿,弧线温柔,起起伏伏,从眼前消失。
裴霁阳单手抄进兜,往后靠在走廊,扯唇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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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思杨发来的地方,是个酒吧,地图定位在巷子深处。
向雪晴报了个附近饭店名字,等裴其坤的车子开远,才往反方向走去。
一路上,心脏难耐地剧烈跳动,到门口,听着隐隐迷幻的音乐声,却不敢进去了。
给陆思杨打电话,没人接。
她抱着胳膊,在花坛边蹲下,吹着风,情绪逐渐冷却。
见到了,然后呢?
亲生父母,还有他们后来生的孩子,除了一点淡薄的血缘,和她有什么关系呢?那是个没有她,依然好好运转的世界,又或者说,正是因为没有了她,才能好好地运转。
大夏天的,手臂激起阵战栗。
向雪晴埋头,摸了摸胳膊,肩上适时地多了件外套。
陆思杨在她对面蹲下,稍稍偏头,说刚才太吵了,才看到电话,问她冷不冷,要不去里头喝点东西。
向雪晴犹豫,问他,那个姓孟的男孩子,今年多大了。
陆思杨说,十五,十六?
她沉默了会儿,说真的和我很像吗?
陆思杨弯弯唇角,说走吧,进去看看,反正以后不会再见了。
然后伸手,拉她站起来。
蹲久了,腿脚发软,向雪晴趔趄了一下,陆思杨扶住她的手,帮她把外套拢好。
从某个角度看去,像个拥抱。
风从背后吹过,小腿肚传来阵凉意,向雪晴本能地回头,夜色沉下,路灯尚未亮起,酒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面目模糊。
陆思杨扭头,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第89章 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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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酒吧, 宛如置身海底世界,不同深浅的蓝色灯光交替变幻,时而幽暗, 时而清透,每张面孔都显得不真实。
但基因的力量实在神奇。
向雪晴几乎没费功夫, 轻而易举,就辨认出了那张脸。
五官清秀,深黑色头发微卷, 瘦长的指骨握住话筒,闭上眼,唱一首日语歌。
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身量却仿佛已经成年,姿态随意,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舞台。
音乐舒缓而迷蒙, 台下的男男女女, 随之摇晃身体。
向雪晴仰起头, 定定站在暗蓝色游离的光斑中,关节如同生锈, 动也不动。
陆思杨叫了好几声, 她都没反应,他索性就着外套,扣住她的手腕。
穿过人群,在吧台坐下。
“喝什么?”
“随便。”
“这里没有随便。”
“那柠檬水。”
陆思杨挑眉毛, 说在酒吧喝什么柠檬水,见她仍旧神游天外的模样,摇了摇头,要了一杯低度数的果酒。
向雪晴探出手指, 摸到杯壁冰凉的水汽,打了个激灵,找回几分神识。
那张相似的脸,无声地提醒她,即使过去许多年,早已有了全新的,幸福的生活,被抛弃的事实依然不变。
“他……是在这打工吗?”
陆思杨撑着脑袋,说不是,只是闲暇时过来表演的。
“那他,还在读书吧?”
“从前在西城音乐学院附中,但马上要去西城实验了。”
“西城实验?”
向雪晴拢了拢外套,面露惊讶。
毕竟是西城最好的中学,这几年,分数水涨船高,越来越难考,而台上那人,明显不符合实验主流的踏实气质。
“家里有点关系。”陆思杨偏头望去,“听说父母在教育局……之类的地方。”
向雪晴默了下,跟着投过视线。
音乐结束,少年在呼声中跳下舞台,宽松堆叠的牛仔裤上,铆钉刺眼闪亮。
有人喊他的名字,孟星野。
向雪晴握住玻璃杯,手心湿凉,想该是哪两个字,星野?
他出生在晚上吗,她完全没印象了,或许是取自“星垂平野阔”的意思。
盼望许久,肯定会认真地取个好名字,气象开阔,期待以后大展宏图有所作为。
海浪般幽沉的光线中,向雪晴目光飘忽,一路跟随,眼眶不自觉发胀。
孟星野拨开人群,在靠窗的卡座坐下,不时有人上前搭话,他一口一口地喝水,态度并不热络,但也会说上那么几句,女生随即露出失望神色,悻悻离开。
陆思杨观察了会儿,抬下巴示意。
“挺难搞的,要过去看看吗?”
向雪晴扬起脖颈,咽下最后一口酒,喉咙里酸酸凉凉的。
她跳下高脚椅,脱了外套还给陆思杨,捋平裙子上的皱褶。
还未走近,就被两个折返的女生拦下来,好心告知:“不用去问啦,没机会的。”
向雪晴视线笔直,忽略身后各色目光,继续朝窗边走去。
外面在下雨,沙沙作响。
孟星野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杯子,视野里,出现一双干净的小白鞋。
他头也不抬,没什么情绪地说:“抱歉。”
对方却并未移步。
“抱歉什么?”
“抱歉,没兴趣交朋友。”
“我没想和你交朋友。”
嗓音凉柔,比他更甚几分。
孟星野睫毛微动了下,这种类型,也不是没见过,只是听了首歌,就自以为是地觉得他特别,或者了解他。
他依旧垂眼,心下嗤然,面上却不显露,神色清清淡淡。
“抱歉,不喜欢女生。”
数秒过去,却没有预料之中的讶然,面前的人忽地笑了声。
很轻,混在雨声中,如同叹息。
孟星野不禁抬头,难以形容,那是一双怎样的眼,漆黑幽静,似乎有种异样的吸引力,令人不知不觉,深深陷进去。
漂亮精致的人,他见过了太多,但从未有人带来,如此强烈的共振感。
向雪晴弯了弯眸:“真的吗?”
孟星野望着她,嗓子突然有一点堵,想把刚才的话收回,又想说些别的。
他起身:“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向雪晴歪头:“哪里?”
孟星野说不明白,与生俱来的熟悉感,超越了记忆。
“你应该记错了。”
向雪晴很淡地笑了下,转身离开。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原本执着的问题,瞬间变得无关紧要,而他眼中的叩问,亦不是她该解决的。
孟星野追上来:“等等。”
向雪晴回头:“还有什么事?”
长发披肩,眉眼柔软,淡蓝色长裙,站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袅袅婷婷。
他确定,自己喜欢的不是女生。
但是为什么,看着她的时候,心脏会如溺水般,难过得说不出话。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孟星野站在原地。
他真的问了吗,没有回音,灰蓝的影子,仿佛是梦中意象,凝聚成了人形。
转瞬消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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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中,挤满了人,深深浅浅的蓝色,向雪晴闭了闭眼,一滴水回到大海中,没有痕迹地融进去。
抒情的音乐中,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那感觉像是在福利院坐滑梯,攀爬时吃力而痛苦,坠落却轻盈而迅速。
多么没趣味的过程。
乐此不疲地玩了许多年。
向雪晴后知后觉,笑了一下。
陆思杨俯身,问她头晕吗?
她掀眼:“清醒得不得了。”
纯净如雪的面庞,眼神恍恍惚惚,大言不惭地说没关系。
第一次见她这副样子,陆思杨担心,揽过肩膀,将人带离舞池。
没走几步,碰上神色冷清的少年。
孟星野抱着臂,问他们去哪。
向雪晴瞧了瞧他:“和你有关系吗?”
被她盯着,孟星野放下手臂:“身体不舒服的话,舞台后面有休息室,我带你过去。”
“不需要,我……很好。”
她想要挥手,脚步却歪斜。
孟星野眉头微动,手脚似不由自己,本能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陆思杨,低头轻声问:“他是你朋友吗?”
向雪晴站稳了,舌头有点打结:“他是我,小时候,为数不多的朋友。”
孟星野:“你还清醒吗?”
“当然。”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