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宁斜他一眼:“那按你说的,这个家,你也是成年男人,我行动不便,陈姨又不在,还有谁合适?”
“阿宁……我不是这个意思。”
“霁阳是成年了,思虑周详,行事稳妥,小雪交给他我放心。”
温若宁含沙射影地说完,别过脸,拉了拉膝上的薄毯。
裴其坤喉咙咽了下,没说话。
客厅陷入安静,顶上灯光亮得晃眼,几乎要将人从里到外照透。
因为那句,放心把她交给他,向雪晴无地自容地垂头,手指抠着杯子上的花纹。
一只手伸来,默不作声地取走杯子。
向雪晴指尖一空,下意识抬头,裴霁阳神色淡然,将杯子搁在茶几。
“我的房间在小雪对面,晚上不关门,动静都听得到,随时可以过去,您别担心。”
温若宁犹豫:“这样能行吗?”
“没问题的。”向雪晴连忙说,摆出一副目光清明,身体无碍的模样,“刚才喝了蜂蜜水,已经好多了。”
“你这孩子。”
温若宁语气心疼,“好吧,别硬撑,半夜有什么不舒服的,千万记得喊人。”
向雪晴乖巧说,会的。
裴霁阳垂眼,牵起她的手。
背后的视线似有重量,向雪晴回过头,说是自己不好,让大家担心了。
“爸,妈……你们早点休息。”
温若宁催促,说她都这样了还客气,赶紧上楼洗澡睡觉。
裴其坤颔首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电梯闭合,两个孩子手牵手、但始终维持克制距离的身影,消失在视野。
裴其坤唇角展平,俯身靠在轮椅上,下巴抵住温若宁的肩。
“好了。”温若宁摸摸他的头发,“跟你说句对不起,刚才是我着急了些,不是故意要那么讲的。”
“我明白。”
嗓音带着几分温和的倦意。
温若宁不禁看他:“明白什么了?”
裴其坤亲了亲她的脸颊,微笑着说:“阿宁的心,我都明白。”
-
电梯门合上,如两扇刀片,切断温若宁和裴其坤的视线。
向雪晴缩了缩手,多年默契,裴霁阳什么也没说,松开指节,由她将手收了回去。
到了三楼,向雪晴先出电梯,他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直到进房间。
她卸下链条包,从柜子里抓了条睡裙。
“那我去洗澡了。”
裴霁阳倚靠在门框,一张颓淡的脸,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哥哥。”
向雪晴偏头,“我洗澡了。”
他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她索性转身,刚迈进浴室,手腕却被扣住。
“手链不取下来么。”
怔了几秒,向雪晴反应过来,是说裴其坤在申城买的那条。
机场聊过之后,当天回到西城,在家吃晚饭时,裴其坤又提起,给她们俩买的是同款,她于是摘了原本的红绳,换上新手链。
这些天,只有碰水时摘掉。
温若宁高兴,裴其坤也满意。
裴霁阳回来后,视线似乎从未停留,也始终没问过。她以为他不在意了。
“要取的。”
向雪晴低声说。
他没用力,虚虚地圈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小巧的锁扣上,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精密研究的难题。
“我自己……”
向雪晴想抽回手,却被攥住了。
裴霁阳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半遮眉眼,动作异常专注。
温热的指尖,擦过她腕间微凉的皮肤,激起阵战栗,她不由屏住呼吸。
“好了。”
手链滑落,缀着红玉髓的细链,在他宽大的掌中,显得格外脆弱。
裴霁阳没有立刻还她,指腹摩挲了下红色的石头,抬起眼:“爸送你的。”
向雪晴心头一紧,想解释点什么,又觉得是徒劳,含糊地“嗯”了声。
“去洗澡吧,先替你保管。”
他合拢手掌,声音平淡无澜。
-
简单冲完,向雪晴套上睡裙,包好头发,推开浴室门,却愣在原地。
裴霁阳还没有走,靠在书桌边沿,手中捏着样东西,在灯下端详。浅白色光晕清淡,锐利五官,映出几分漠然质感。
他掀了掀眼,食指勾着红色的手绳,松松晃了下。
“既然旧了,怎么不直接扔了?”
看清那是什么后,向雪晴一时心乱如麻,她收在抽屉里侧的,怎么被他找出来了。
“好好的,扔了干什么。”
“我以为你不想要了。”
“怎么会呢。”她指甲掐进手心,“我只是,暂时收起来。”
“收起来。”裴霁阳点一点头,将那三个字放进口中,咀嚼着,眼皮微垂,“爸送了新的,旧的就收起来。”
“爸爸买了很多,主要是给妈妈的,她喜欢我们有同款的,所以……”
“向雪晴。”
他无甚表情地看她,“张口爸,闭口妈,还有这个家,除此之外,你有别的理由吗?”
她怔了下:“为了他们,不可以吗?”
“可以。”裴霁阳的声音很平,“戴他们喜欢的手链,扮演他们期望的女儿,当然可以,但你自己呢?”
向雪晴想反驳,望着那双深潭似的眼,却发不出声音。
裴霁阳放下手臂,低着头,将手绳收回抽屉原处,用力合上。
“每次都是这样。”他唇角极淡地提了下,带着点自嘲,“谈到关键的地方就沉默。”
门外走廊,传来轮椅的行进声。
向雪晴错开视线,扶稳头发,将冲上喉头的情绪抑下。
温若宁心里始终记挂,被裴其坤推着,亲自上楼过问她的身体。
“洗完澡好多了。”向雪晴笑容清浅,余光瞟了眼裴霁阳,“正和哥哥聊专业的事呢。”
“你们两个,总有讲不完的话。”温若宁溺爱地笑,“这事又不急,明天再聊么。”
“妈妈说的没错,来日方长。”裴其坤瞥向旁边的人,“霁阳,你晚上也辛苦了,帮小雪吹完头发,都早点休息。”
“知道了。”
两人异口同声,应承完,房间恢复安静,没多久,听见楼下卧室的关门声。
向雪晴挪着步子,往后靠在门板上。
“是不是只有去北城,才算为我自己?去申城交大读个好专业,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
“我和你不一样。”她深吸口气,“你有招生组老师直接上门,清北专业可以任意挑,而我的分数,就那么多,去北大只能读冷门专业,如果你因为这个生气……”
“你以为我在气这个吗?”
“不然呢?”
向雪晴仰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裴霁阳盯着那双漂亮的,执拗的眼。
“明明不甘心,却不敢争取,为了他们,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在乎。”
锋利目光,仿佛要将人剖析透,向雪晴闭了闭眼,她有什么不甘心的?
不甘心,考的分数不高不低,从而失去理直气壮选择北城的底气,只能退而求其次吗?
可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心安理得的归属感罢了,至于归属感的来源——
太阳穴突突地跳,纷乱念头冲撞,在被酒精侵蚀过的头脑中,找不到出口。
外面在下雨,绵密不绝。
裴霁阳向前一步,投过阴影,身形将她完全笼罩住。
“为什么去酒吧?”
“我成年了。”向雪晴想往后退,可紧贴门板已无处可退,“和朋友约着出去玩,要跟你报备吗?”
“为什么要去那家酒吧?”
“朋友在那里。”
“朋友。”他不咸不淡,“陆思杨么。”
“嗯。”
“还有呢?”
向雪晴别开脸:“还有什么。”
裴霁阳靠得更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有那个男生,应该姓孟吧。”
她蓦地抬头:“你……”
“让你接完电话就魂不守舍,甚至要化妆打扮才去见的人,一定很特别。”
他垂着眼,她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从若无其事,到慌乱,再到近乎默认,都看得清楚明白,“也正常,跟我这个哥哥不一样。”
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那才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那样的语气,在心里凿出一道,向雪晴喉咙不觉发酸。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她缓缓说,“我就是好奇,远远见一面,不可以吗?”
“就见一面么。”裴霁阳幽声说,“看到他和你相似的五官,之后呢,之后你想怎么做?又想跑到哪去?像上次一样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