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的意识中,却有道熟悉的嗓音,穿过门板,隐隐约约钻进耳朵。
向雪晴大脑嗡响了几秒, 当即坐起来,不顾浑身酸软,胡乱扯过散落地板的毛衣套上,踉跄着跳下床, 拉开门。
温若宁端坐在楼梯口,裴霁阳直挺挺跪在她面前。
浑身血液如同凝固,向雪晴想也没想,跌撞着踩下台阶,几乎是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板,跪倒在他身边。
“妈,不关哥哥的事。”她仰起脸,语无伦次地说,“是我,是我自己……”
“跟你没关系。”
裴霁阳侧过身,目光深深,“回去。”
“不。”向雪晴抱住他的手臂,“我不走。”
他喉结滚了下,试图推开:“听话,这里没你的事,先回去。”
她眼眶含泪,摇着头,将胳膊抱得更紧。
温若宁扶稳轮椅,默然不语。
听到楼上动静,裴其坤关了火,脚步急促地从厨房赶来,见二人衣衫不整并排跪在温若宁面前,表情僵在脸上。
他虽有心理准备,亦在尝试铺垫,却没料到这天来得如此快,以如此猛烈的方式。
裴其坤上前,握住温若宁的肩。
“阿宁……”
半夜突发奇想,说要起来看烟花,怕打扰儿女因此行动极其轻,又特地支开自己,恐早已察觉不对劲。
而他就真的,将她留在这昏沉光影里,独自消化所有,裴其坤顿时心如刀绞。
“起来。”温若宁眸中情绪不明,瞧着女儿,小脸煞白,衣衫单薄跪在地板的模样,语气硬生生带出温柔,“起来……小雪,地上凉。”
向雪晴泪眼婆娑,哽咽着摇头,事情是他们一起做的,要跪,就一起跪。
温若宁搭在扶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极缓地闭了闭眼,面色灰白。
见她如此,裴其坤心中愈痛,后悔和愤怒交织,直冲向发顶。
他猛地上前,扬起手,一记沉重响亮的耳光落下。
“裴霁阳,睁大你的眼,好好看看,妈妈被你气成了什么样!”
裴霁阳没有躲,甚至没有吭声,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向雪晴心脏收紧,整个人扑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很淡地笑了下。
那意思是说,没事,可脸上明明已有了红肿的伤痕。
向雪晴抬起手,想要帮他揉一揉,手指却颤颤,停在空中。
“是我!”
她突然转身,朝着裴其坤跪直了,眼泪滚落而出,“都是我的错,您要打就打我吧。”
裴其坤胸口仍在起伏:“小雪,你起来,不用替他说话。”
“不,不是这样的,我刚来家里,就对哥哥产生了……产生了,不属于兄妹的感情,是我,我先喜欢上哥哥的。”
向雪晴泪如雨下,挡在他身前,瘦弱的肩膀不住发抖,“你们要打,就打我吧!”
裴霁阳伸手,一把将她拽到身后。
“都是因为我。”向雪晴流着泪,“哥哥,都是我的错……”
“妹妹喜欢哥哥,当然是哥哥的错。”裴霁阳下颌线绷紧,“我没有尽到哥哥的本分,反而放任你,让你喜欢我。”
裴其坤眉头紧锁:“你还有脸说!”
“为什么不能说?”裴霁阳抹去嘴角血迹,目光缓缓上移,直视着他,“我喜欢小雪,想和她在一起,有错吗?”
“混账东西,你要毁了这个家吗?”裴其坤手指着向雪晴,“她是你妹妹!”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小雪喊我们爸妈,她就是你妹妹,天经地义的道理,谁也改变不了。”
“没有血缘,偏偏要绑在一起当兄妹,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裴霁阳毫不退避地回视,“爸反对我们,不就是想有个女儿,让妈开心吗?”
“让你妈开心怎么了,裴霁阳,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
裴其坤眼中燃火,“我以为你再荒唐,也是个孝顺的,你妈当初怀孕,生下你,前前后后吃了多少苦,你完全不知道,我是真的恨,恨不得,世界上根本没有你!”
向雪晴听得呆住了,提及温若宁,裴其坤简直变了个人,其他都抛到脑后。
就连亲生儿子,都仿佛是外人。
裴霁阳似乎早已料到,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沉默几秒,克制着语气。
“我知道,您为了妈,什么都愿意做,但从来没考虑过小雪,还有我的感受吧。”
“那又如何。”
“您和妈聊过吗?”他在问温若宁,眼睛却盯着裴其坤,“妈怎么想的?”
裴其坤眉头微跳,拿手指点他:“裴霁阳,你想干什么?”
他的音量陡然提高,“我和阿宁之间,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那我和小雪,您又凭什么干涉,我们和你们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我们是正当的感情!”
“您当年为了娶妈,不惜和全家反目,将爷爷气到住院,怎么不说自己有悖人伦。”裴霁阳冷笑,“我与小雪,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不过担了兄妹虚名,有什么不正当?”
裴其坤额角胀痛,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但是更年轻,更坚决的脸,时间如倒流,往事历历在目,泪迹斑斑。
他指尖发抖,半晌说不出话。
向雪晴在身后,扯住裴霁阳的衣角,事情因她而起,发展却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啜泣着:“别说了,哥哥……”
裴霁阳像是开了闸,拦不住:“从小到大,您眼里永远只有妈,我发烧到四十度,您在陪妈过纪念日,我竞赛得了奖,邀请家长,您说没空,妈和您视频时咳嗽了声,您坐最晚一班飞机连夜赶回来,第二天早晨又离开,我考全市状元,都不如妈为您煮碗粥高兴。”
“说我毁了这个家?”他惨笑,“在您心里,这个家,自始至终只有你们两个人吧,我和小雪都是配角,陪你们玩角色扮演,陪你们实现儿女双全梦的演员,儿子也好,女儿也罢,您根本不在意亲生不亲生,对我不在乎,因为妈不在乎,对小雪好,只是因为妈喜欢她!”
夜空中,有烟花次第炸开,炽亮的强光将楼梯映亮。
裴其坤脑子里都是嗡的,混乱作响,扬手就要打下去——
“够了。”
温若宁声音不大,却让走廊瞬间安静。
裴其坤的手停在半空,裴霁阳抿紧了渗血的唇,向雪晴止住抽泣。
“你先回去。”温若宁转向裴其坤,声音轻得像阵风,“我和孩子们单独待会儿。”
裴其坤张唇:“阿宁……”
温若宁:“你答应过,永远都听我的。”
裴其坤的手臂缓缓放下,目光扫视,欲言又止,还是回了卧房。
走廊重归寂静,温若宁转动轮椅,停在裴霁阳面前,久久地打量。
似乎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好好地看他,这张脸,即使受了伤,残留血迹,依旧难掩眉眼间的俊朗,锋利而倔强。
温若宁说:“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吗?”
裴霁阳哑声:“我让您失望了。”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问他:“你早就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对。”
“那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她。”
“所以,这几年……”
温若宁的指甲掐进手掌,“你到底,在以什么身份和小雪相处?”
向雪晴抬起视线,泪光中,望着温若宁忧思深重的脸。
“开始是哥哥。”裴霁阳缓了口气,“我试过只当哥哥,但是……”
“你利用了小雪对你的信任。”
“我没有。”他斩钉截铁,“我从来没想过利用小雪,我对她……”
“你以哥哥的名义,理所当然,介入了她的生活。”温若宁语气平静地打断,轻如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接近她,照顾她,让她在依赖中迷失,离不开你,是这样吗?”
裴霁阳摇头:“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堂堂正正的,不想以这个身份……”
“但你还是借用了。”温若宁再次打断,“你选择了表面当兄妹,私下却亲近,阻断她和其他人的可能,我说的对吗?”
静了半分钟,裴霁阳咽了下喉咙,没有再反驳:“是,您说的没错。”
“我是用了哥哥的身份,但我从来没想过伤害她,控制她的发展。”他目光坦荡,“无论你们怎么想,单纯也好,龌龊也罢,我对小雪的感情都是真的,我爱她,心里只有她,从来也只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