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雪晴的心跳几乎停了,整个世界被抽成真空,他的话反复震荡在耳膜。
裴霁阳倾身,紧扣住她发颤的手,神情淡然坚定,什么都没再说。
温若宁眼皮微垂,视线掠过两人交握在一块的手,停留几秒,扭头望向窗外。
烟花停了,短暂的绚烂和热烈过后,天空恢复冷寂。
夜色倒映眼中,浓稠一片。
温若宁忽然开口:“你这副样子,和你爸爸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向雪晴和裴霁阳对视,俱是一愣,就连靠在卧房门板上的裴其坤,也微微怔了下。
“当年,你爷爷反对我们的婚事,你爸爸也是这样跪在祠堂。”
温若宁眼神旷远,“遥在他乡,无父无母的孤女,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你爷爷说,要是执意娶我,他就别想接手家业,你爸爸说家业算什么,不要了。”
她眸光淡淡,泛起涟漪,“为了和我一起,他放弃了珠城所有,来到西城白手起家。”
“后来,你爷爷生病,我们赶回来,你奶奶怎么劝,他还是连门都不让进,你爸爸在院门外跪了一夜,他才心软。”
温若宁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张与丈夫几分相似的脸上,“你爸爸用了很多年证明,他做得出事业,也守得住感情,你呢?”
“您想要我怎么证明?”
温若宁长叹了声:“你们的情况,毕竟和我们当年不同。”
“从十五岁开始,同吃同住,连在家上个楼都要牵手,你们能分得清,这份感情有多少是兄妹的亲密,多少是男女之间的吸引吗?”
不等裴霁阳出声,向雪晴已膝行上前,恳切道:“分得清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妹,所以我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亲近仰慕,而是……”
她顿了顿,仿若表白要用尽毕生勇气,“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喜欢。”
裴霁阳心念微动,理智想阻止,本能却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向雪晴昂着头:“妈妈,我从来不骗您,请您相信我吧。”
望着那张真心实意的脸,听她叫“妈妈”,方才烟花空档,房间的响动再次翻涌耳畔,温若宁心脏突突地跳起来。
欢愉是人的天性,无可厚非。
但除此之外,感情还有许多组成部分。
无依无靠的女孩子,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温暖,信任他们,把他们当父母,他们又如何担得起这份责?
曾经无数次,设身处地以母亲身份考虑她的婚姻大事,始终没有结论。
当人选落在亲儿子身上时,温若宁承认,第一反应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欣喜,论样貌论人品,知根知底,没什么好说的,父母的位置摆在这里,也不怕她受委屈。
但细想来,心情却复杂,这些年,若不是她同时作为两人的母亲,对诸多以“兄妹”之名的接触视而不见,纵容鼓励,他们还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吗?那时她才十五岁,如今也不过二十岁出头,有情的爱,无知的欲,真的有能力分辨吗?
温若宁眉眼忧然,只问她:“小雪,你才刚上大学,见过几个男人?”
“我……”
“除了他,也不认识多少吧。”
她没办法否认,但的确如此。
整个青春期,带给她最初惊艳,最多爱,最恒久陪伴的少年,早就牢牢占据心房,再无旁人容身之所。
“有哥哥在,我不会喜欢其他人了。”
温若宁依旧摇头:“你怎么确定,不是他蒙蔽了你呢?”
“哥哥很好,我能确定的……不是这样。”
向雪晴想解释,却发现语言苍白无力,难以反驳,哥哥身份的天然优势。
他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手突然被轻握了下。
裴霁阳目光清明,示意她安心,随即转向温若宁:“您希望我们怎么做?”
沉默数秒,温若宁眼睛闭住,又睁开,转着轮椅,向前移动寸许。
停在两人依偎的影子上。
“分开一年。”
向雪晴怔住,裴霁阳面色则沉静得多,喉结滚动:“您的意思是?”
“这一年,你们不见面,不联系,各自继续学业和生活。”
温若宁的语气平稳,“认识新的人,经历新的事,想谈恋爱就谈,不想谈也都随意,就当世界上没有哥哥,也没有妹妹,彼此剥离开,感受体验完了,再回头审视这份感情。”
向雪晴的大脑,有几秒空白。
她怀抱着最坏的打算,兄妹变成恋人,不为世所容,两种关系或许都失去,然而,预想中的天崩地裂并未降临,只暂且以时间隔离,情与爱,仍需自己寻找答案。
向雪晴这才意识到,温若宁对她,是种怎样的担忧与心疼。
诸多情绪汇聚,在胸腔里冲撞,她的眼眸再次泛起水光:“妈妈……”
卧房里,裴其坤仰头,后脑抵在门板,沉沉吐出了口气,闭眼抱起手臂。
温若宁深深注视着两人:“如果一年后,你们的选择依然一样。”
她的眼神里,有探究,有痛楚,亦有交还选择的郑重,“就不必跪求任何人同意。”
向雪晴肩线微塌了下,眼泪无声滑落。
裴霁阳手臂稍抬,复又克制,只紧紧回握她的手:“别怕,哥哥永远都在。”
她的眼泪却越哭越多,无法回应他,也无法回应温若宁。
只有自己知道,想哭不是因为怕。
“明年,明年今天……”
“明年今天。”他攥紧她的手,定定看着她的眼睛,“我们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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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情感浓度较高的一章……应该不虐吧?两人在混乱中再次表白对方,以及哥哥长期以来的不吐不快。
妈妈的心情很复杂,是真心希望妹妹好。
下章时间大法,直接跳到一年后重逢。
下下章开始,甜,甜到完结。
第99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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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申城的第二个冬天, 比想象中来得快,熬过期末考试周,寒假即将开启。
学校附近的火锅店, 人声鼎沸,大多是各种班级的, 社团的,课题组的年终聚餐。
心理社也不例外。
向雪晴单手支着下巴,听身侧学妹分享, 不久前社恐主题沙龙的成功。
“社长,你真的太厉害了!”祝远笛眼睛亮闪闪的,“当时全场都不说话, 我都快绝望了,幸好有你的匿名信活动。”
“是大家愿意打开自己。”向雪晴浅笑,“我只提供了个契机。”
“太谦虚了吧!”祝远笛用力摆手, 向没参加的社员描述, “社长让每人匿名写一件因为社交焦虑做过的小事, 想起来有点蠢但无伤大雅的那种,比如为了避免打招呼假装看手机, 结果错过公交……”
“然后社长把所有纸条收起来打乱, 再随机发回去,让大家念出手上的秘密,我的天,这就炸锅了!”
“大家前期准备充分, 参与者也配合。”向雪晴用公筷捞起煮好的肥牛,分给旁边嚷嚷“快饿死了”的几个社员,“功劳是所有人的。”
这一年,她刻意地投入学业和社团, 几乎以赎罪般的心态,逼迫自己成长。
不是没有痛苦过。
编程难度大,课后题目多,举办的活动参与寥寥,拉不到赞助。
无数个绝望的时刻,她在操场,一圈一圈机械地绕,直到最后浑身无力瘫在草地,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下来。
体力耗尽,望着漆黑夜空,无人依靠只有自己。
但不得不承认,人是需要锻炼的,处理的事情多了,慢慢什么都学会了,变化实实在在刻进骨子里,即使是放松热闹的场合,她亦流露出沉静气质。
“匿名能降低防御性,随机分享制造趣味,再升华到共情和普遍性。”
上一任社长贺茂声点头,颇为赞赏地对向雪晴说,“怪不得啊,你能被王老师选中。”
有个男生推眼镜:“社长,王老师实验室门槛是不是特别高?”
羡慕与好奇的视线集中过来,向雪晴放下筷子。
这段经历,起点其实来自于一个人。
因为太想念了,所有与他有关的碎片,照片中英俊的眉眼,笔记里锋芒的字迹,语音中低哑的音色,凡此种种,她早已不知道回味了多少遍。
无法联系,无法见面,因此只好通过公共平台,搜索零散信息,排解思念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