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找到了,他参与的那个公益项目,致力于通过监控网络,构建数据关联,帮助走失儿童回家。
——名为“雪晴计划”。
她坐在宿舍电脑前,抱住膝盖,望着那两个字,好久好久,热泪淌出来。
为自己,为另一个女孩,也为千千万万,跌入灰暗泥泞,等待天晴的雪花。
那么大的项目,最后能取这个名字,不知他究竟付出多大努力,才有话语权。
她决定也要做点事情,像他一样。
“机会其实比想象中多。”
向雪晴说,“我在王老师实验室主页查到,近几年,他们在做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研究,恰好,咱们社团办过讨论会,我用代码分析了当时收集的脑网络数据,写了篇报告,发给老师。”
“许多老师看重的是主动性和潜力,我们社团的经历,比如组织活动,撰写文档,本身就是很好的锻炼,也是能让老师发现你不同侧面的窗口。”
声线温柔,不疾不徐的语调,在嘈杂的背景里,显得尤其清晰。
贺茂声瞧着,眼中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向雪晴握着杯子,心思有片刻抽离,仿佛刚才讲出这番话的,不是自己。
是真的吗,她真的做到了吗?
身后的包厢门开了,说话声传来,似乎是聚餐散场。
她下意识侧身,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
下一秒,世界如被按下静音键。
锅底沸腾声,碗筷碰撞声,社员说笑声,所有声音瞬间淡去,遥远而模糊。
站在人群中间的那个人,身姿挺拔,外套搭在手肘,头微微地低下,听旁边人说话,侧脸轮廓在浅白光线中,显得清俊而利落。
出类拔萃一如十几岁,但少年的锐意褪去些许,周身笼罩着更沉稳的气场。
如同感应到什么,裴霁阳的目光从交谈对象身上移开,缓缓看过去。
隔着氤氲的蒸汽,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整整一年光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骤然相遇。
心脏像被针扎了下,绵长而尖锐的涩意,弥漫到四肢百骸。
向雪晴转回头,盯着面前翻滚的火锅,浓烈的赤红色,刺得人眼睛发胀。
“社长?”祝远笛的声音关切,“你怎么了,脸色有点发白,是不是太辣了?”
向雪晴轻吸口气,淡笑:“是有点,这家的中辣也太实在了。”
她抬手扇了扇。
贺茂声见状,立即倾身递过杯子:“喝果汁压一压。”
向雪晴忘了道谢,接过杯子,默不作声地连灌几口。
清甜的草莓汁,凉凉地流过喉咙,另一只手摁亮手机屏幕,去确认日期。
“裴学长?”
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向雪晴的心脏差点跳出来,匆匆熄灭屏幕。
坐在她身侧隔了两个人的,是个同学院的学弟,叫郑智成。
郑智成站起身,热络地说:“裴学长,真的是你啊,我刚远远看着就像,这么巧,你们也在这聚餐?”
裴霁阳走近几步:“嗯,刚结束。”
“太巧了,我们也是社团期末聚餐。”郑智成热情招呼,与众人介绍道,“这位是裴霁阳,裴学长,北大的大佬,高院士课题组的,去年年底来咱们学校,跟电院的陈老师合作做项目,我有次去找陈老师答疑,老师不在,是学长指点的我。”
他转向裴霁阳,“学长,这都是我们心理社的伙伴,这位,我们社长。”
又自来熟问了句,“要不一起坐坐?”
向雪晴能感觉,那道目光,轻飘飘从她低垂的头顶掠过。
“会不会打扰你们?”
郑智成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露出迷弟表情:“怎么会?”
几个社员也应声:“人多热闹。”
作为社长,向雪晴手撑着桌沿,站起身,唇角往上提了一提,也不知自己究竟做出个怎样的表情:“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吧,正好有人先走了。”
视线没有聚焦,飞快从他的方向掠过,示意斜对面的空位。
“那就打扰了。”
裴霁阳眉头微抬,将外套搭在椅背,袖口随意挽起,落座后,他与郑智成聊起陈老师的那门课。
声线清沉,比从前更多几分松弛。
边聊天,边握起玻璃瓶,顺手为旁边的人添了果汁,动作流畅周到。
向雪晴垂眸,筷子拨弄着油碟。
余光里,是他的手指,轻握玻璃瓶,骨节修长分明,透着冷静的力量感。
像被水流打磨的玉,敛去扎眼的锋棱,光泽愈发温淡。
整整一年过去了,不……还差三天。
曾经躲在羽翼下的女孩,可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社长。
那么他呢,是否也卸下某种枷锁,活得更加自如?
思绪被清脆女声打断。
是坐在裴霁阳旁的短发女生,社团负责宣传的干事,性格活泼,笑容大方地询问北大的几门公共课,眼中欣赏毫不掩饰。
向雪晴记得清楚,从前,有不相熟的女生搭话,他眉宇间总是带着疏离,三言两语便将话题终结。
但此刻,他稍稍侧过目光,偶尔回应,比过去礼貌许多。
“辣的吃多了烧胃,缓一缓。”
贺茂声拿起公筷,夹了块洒着金黄豆粉的红糖糍粑,放进她碗中。
向雪晴回神,仓促地道谢。
几乎同时,一道目光似有实质,从斜对面轻扫过来。
她抬眼望去,却见裴霁阳正偏着头听郑智成说话,仿佛方才短暂一瞥,只是火锅蒸腾热气撩动的幻觉。
短发女生托着脸,忽然问:“对了裴学长,你名字那个字,是雨过天晴的意思吗?”
“对。”裴霁阳略微点了下头,“雨雪停止,天气放晴。”
短发女生又问:“学长是北方人?”
“我是西城人。”
“西城好地方呀!”祝远笛嗓门清亮,“我们社长也是西城人,裴学长,你们是老乡啊!”
向雪晴捉着筷子,心口一紧。
郑智成看了看两人,发现新大陆,眼睛蓦地亮光:“哎,你们的名字,雪晴,霁阳,都是雪后初晴的意思?”
一时间,视线汇集在两人身上。
火锅蒸腾的热汽,袅袅上升,向雪晴用筷子拨弄着那块糍粑,嗓子如同被黏住,伶牙俐齿都不见。
“好像是的。”裴霁阳目光掠过斜对面,那个耳根泛红,极力避开他注视的人,“真巧。”
祝远笛兴奋:“你们以前不认识吗?”
向雪晴转过脸,抿出个尽量淡然的笑,对着祝远笛说:“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或许在什么地方见过吧。”
“哎呀,社长你也太淡定了。”祝远笛有些失望地撇眉毛,“放小说里,名字成双成对,都是有缘分的。”
桌上响起哄笑。
贺茂声也笑,语气轻松道:“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咱们社长是实干派,心思都在怎么把社团活动办好上。”
他捞起虾滑放进她碗里,“来,快尝尝,你光顾着说话,都没怎么吃。”
向雪晴道了谢,食不知味地咬着虾滑,在想“缘分”二字。
成为兄妹,也是不浅的缘分,温若宁的担心不无道理,初遇的他们年纪太小,相依相伴长大,的确有混淆情愫的可能。
如今约定期限到了,她终于有把握确认,认识再多新的人,经历再多新的事,世界宽广而盛大,她亦茁壮生长,但只要他出现,心跳呼吸,所有一切诚实地显化原形。
可是他呢,他也一样吗?
裴霁阳端起杯子,握在手里转了转,淡白的蒸汽中,黑眸愈发深邃。
短发女生似乎品出什么,没再追问。
聚餐的后半程,向雪晴如同提线木偶,机械地动筷子,偶尔附和地笑笑。
一分一秒,格外漫长。
这顿饭终于结束,一群人熙熙攘攘出了火锅店,朝学校走。
风吹过,向雪晴打了个冷战,裹紧外套,眼神飘向侧后方,他正在和郑智成聊天。
有人望天,说不会下雪吧?
立即有人接话,怎么可能呢,申城哪那么容易下雪,最多下点小雨。
裴霁阳的手机响了,他看眼屏幕,同郑智成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几步外接起。
“是的,刚吃完,训练曲线我看到了,模型的问题出在……”
声音隐约,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熟稔到连称呼都没有,直接条分缕析讲问题,想必是颇为亲密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