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摸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神志也渐渐恢复,估计要再休养段时间。
“还难受吗?”
“有点。”
裴霁阳倒了杯温水,喂她吃完几颗药,连人带毯子抱起来。
向雪晴睫毛轻颤,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
他将她放在卧室床上,掖好被角,俯身在额头落下个吻。
“早点睡觉,其他事等身体好了再说,我睡客厅沙发,不舒服随时叫我。”
“……那个。”向雪晴喊住他,“客厅沙发,会不会太小……”
裴霁阳眉毛挑了下:“是小了点。”
空气微妙地安静几秒,向雪晴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在沙发上,睡不好。”
“在你旁边更没法睡。”
“……”
“生病了乖乖的。”裴霁阳俯过身,亲了亲她的唇角,“好好休息。”
互相道完晚安,门被轻带上,房间只剩下渐弱的雨声,如温柔催眠曲,仿佛又回到十五岁那年,刚到裴家的夜晚。
唇边残留一点触感,周身都是他的气息,心情逐渐安放。
向雪晴缓慢地闭住眼。
-
感冒第二天,向雪晴身体轻松了些,但精神仍然倦怠。
申城冬日,天色暗得早,她支着脑袋靠在窗户边,不知是否错觉,外面似乎飘起了细碎的雪,夹杂在雨丝中。
尚未触地便已融开。
天色是深蒙的灰,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暖黄,整个世界分外阒静。
手机铃声蓦地响起。
向雪晴瞧了眼,深呼吸,接通视频,温若宁脸上带着笑,背景是家里客厅。
“小雪,考试都结束了吧?天气预报说申城今明两天要下雪,多穿些,当心别感冒。”
“试都考完了。”向雪晴尽量轻快地说,“我穿得很暖和的,不冷。”
“什么时候回家?”温若宁关切,“爸爸念叨好几天了,他朋友今年从内蒙古带了只羊,等你回来,咱们……”
温若宁头微偏,视线不经意掠过,落在她身后某处。
向雪晴还没回头,已感觉有熟悉的气息靠了过来。
裴霁阳迈入镜头范围,坐下来,顺势揽过她的肩,对着屏幕,平平淡淡唤了声:“妈。”
他面上神情不显,扣在她肩膀的力度却丝毫不放松,向雪晴屏息,心脏收紧。
温若宁:“霁阳也在申城?”
“北大的项目组和交大有合作。”裴霁阳不紧不慢说,“我申请了在申城常驻。”
沉默几秒,温若宁问:“那你吃饭睡觉怎么解决?”
“吃饭在学校食堂,住宿的话,课题组安排了学校附近的公寓,一室一厅。”
温若宁略微点头,没有再展开,视线重回到向雪晴身上:“小雪,你们那里下雪了没有?下得大吗?”
向雪晴转过头,细雪在路灯下打着旋,漫漫飞扬:“不大,刚盖住地面。”
“不管雪大雪小,路上都要注意安全。”温若宁的声音轻而柔,“学校的事情解决完,早点买机票回家。”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并肩的两人,“我和爸爸等着你们。”
视频挂断,向雪晴握着手机,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怔忡的脸。
窗外的雪似乎密了些,簌簌地落着,堆积在窗沿,一层薄薄的白。
裴霁阳抽出她掌心的手机。
“面要凉了。”
两碗汤面冒着热气,金黄煎蛋,几根翠绿青菜,和她喜欢的红烧牛肉。
一碗面吃完,身体暖起来,裴霁阳倒了杯水给她,起身收拾碗筷,向雪晴站在窗前,细小的雪粒,纷纷扬扬飘散空中。
裴霁阳擦干手,来到她身边。
时间快得如同雪花,接在手心,尚未分清形状,就已融化。
十六岁,仿佛还是昨天,少男少女如今已褪去青涩,长成独立从容的大人。
向雪晴轻唤他:“哥哥。”
裴霁阳侧目:“嗯?”
“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等雪小一点。”他揉揉她的脑袋,将人扣进怀里,“又不赶时间。”
-
虽然温若宁默许,向雪晴仍旧思虑不定,担忧回家太晚了,父母多想。
裴霁阳每天煮饭熬粥,喂药喂水,寸步不离地照顾,说先等身体恢复了。
直到感冒第五天,向雪晴已然无恙,跟他商量起买票的事。
“急什么。”裴霁阳捏捏她的脸,“身体刚好就迫不及待回家?”
“不是。”向雪晴解释,“是那天视频,妈都看见我们了。”
他表示不理解:“所以呢?”
“他们不知道我是生病,要你照顾,只知道我们住在一块,学校里又没什么事,还待这么久不回家,肯定会想……”
“想什么?”
“……”
向雪晴说不出口,脸颊浮起一点热,可想起去年,那样难堪的场面,也经历了。
父母过来人,什么不明白。
裴霁阳挑了挑眉毛,没再问,拿手机点开软件选日期。
“最近的只有后天了。”
“那就后天。”向雪晴补充,“买经济舱就可以了,你省着点花钱。”
“行,钱都给我们小雪留着。”
裴霁阳知道,她幼时经历太多匮乏,攒钱能带来安全感。
这一年,虽然按温若宁的意思两人分开,但他的卡放在她那,钱也存在她那。
他没多说,买了后天回西城的票,手机递到她面前。
咽下定心丸,向雪晴的视线才从出票信息上移开。
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聊天,两人肩抵着肩靠在床头,声音很轻,漫无目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实验室的老师,社团的同学,还有面对优秀的舍友,也能平常心处之。
零零散散,林林总总,分开的两半,逐渐拼凑成完整的圆。
但始终,讲的都是别人。
去年过年,疯狂混乱的整个晚上,如树脂凝固一般,被向雪晴封印在了大脑深处,从未再碰过。
可他如今就在身边,几句话,撕开个口,记忆全涌出来。
向雪晴忽地感叹:“还是有点后怕。”
多年默契,前因后果都不必说,裴霁阳牵过她的手:“怕和我分开?”
向雪晴点头:“嗯。”
“现在不怕了?”
这么问显然就是有意见,向雪晴立刻领会,握紧他的手:“哥哥,这次回家意义不一样的,我们以后时间还多,先早点回去,让他们放心,你说好不好?”
裴霁阳没动,也不说话。
向雪晴靠得更近,轻啄一下他的唇:“哥哥生气了?”无法忽视,都硌到她了,他面上却若无其事。
“生气什么。”
向雪晴轻咳了两声,仰起脸:“你是不是想……”
裴霁阳垂眸看她:“有人感冒刚好,不能剧烈运动。”
正是冬天最冷时候,电暖气打开,房间温度不低,但空气仍泛着细微的寒意。
“也不是非要……剧烈运动。”
向雪晴声音放轻,别过脸,眼神也飘开,松开攥他的手,往某个方向伸去。
她的手指纤长而柔软,小心翼翼,碰到又往回缩了下。
裴霁阳眉头一紧,眸光暗了暗。
就是这转瞬的,难以自控的神态变化,让向雪晴发觉出了乐趣,从前多是他主导,现在她终于体会,原来只要小小的改变,就能让他露出截然不同的表情。
单手有限,她缓慢地,耐心地探索,玩得开心不已,可惜直到手腕酸了,都没有要结束的趋势。
向雪晴有点泄气了,停下来,揉着胳膊朝裴霁阳看过去。
他整个人很松弛似的,神情淡然,背靠在那里,仿佛折腾了半天,毫无用处。
她愤愤不平:“你怎么这样。”
裴霁阳后脑抵墙,微仰下巴,盯着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扣住了她的手。
不回应她的话,只专心致志地。
她不费劲,但时间实在久。
又一轮,重新开始,活动的间隙,向雪晴忽然记起来,十几岁刚住进裴家时,数次撞见对门的他,早晨起来洗衣服,当时并没有多想,后来渐渐地察觉,背后缘由应该是生物课本里,描述的某种正常现象。
可是,会不会太频繁了?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终于得以领教,他这方面的精力,自诩这些年坚持长跑,体能已经锻炼得不错,却也不免在许多个瞬间,屈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