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实说:“但是,十六杯奶茶,一个人真的不好拿。”
袁清悦没应声,半晌转过头,瞳仁里似乎浮了层水汽,显得目光冷清:“如果我说,不是我举报的,你信吗?”
向雪晴愣了几秒,等反应过来,袁清悦已迈着大步走远。
“袁学姐,我……”
她迟疑了下,跟在后面,“我相信你。”
袁清悦没回头,步速稍稍放缓了瞬,继续向前走去。
她用肘顶开会议室大门,里面正在举行颁奖仪式。
郑平笑眯眯说:“清悦啊,辛苦你了,快把东西放下,上台领奖了。”
他视线向袁清悦身后绕去,似乎很满意她的变化:“这就对了,就该找个外援,十几杯一个人怎么拿得动……哎,怎么是你?”
满场目光聚焦,向雪晴低下头,余光瞥见台上站的人,头更低了。
“来来,快进来。”郑平挥手,“向同学,你来找人吗?”
“我不找人,就顺路送奶茶。”
袁清悦放下手里袋子,又接过她的,向雪晴拎着送王琪的那杯,略不自在地活动了下酸痛发胀的手指,垂着目光,准备退出门。
郑平叫住她:“干什么去?”
向雪晴说:“回去上晚自习。”
郑平看眼时间:“我找你们丁老师有事,等我两分钟,一起过去吧。”
向雪晴靠在门边,盯着地板,听郑平讲完颁奖的话。
掌声响起,一切结束。
临走前,郑平微微笑着,问她:“不跟你哥哥打个招呼啊?”
青春期特有的起哄声散开,声音不算大,看热闹的成分居多。
向雪晴缓慢抬头,裴霁阳站在台上,单手抄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松松握着张奖状,神情散漫。
“那……哥哥,我回去上自习了。”
向雪晴轻声说完,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姑且算作打招呼。
裴霁阳颔首,淡淡说:“放学别乱跑,在教室等我。”
向雪晴:“知道了。”
话音落了,四周再次响起小幅度的起哄,向雪晴没太明白,兄妹,又不是情侣,普普通通说几句话,也值得观摩吗?
“好了,好了。”郑平摆手笑说,“今天就到这里,我有事先走了,清悦,你组织大家把喝的分了,拍照留个念吧。”
袁清悦分奶茶,拆吸管,动作麻利。
向雪晴莫名有些不安,会议室里只有十多个人,但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以兄妹身份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举报的人会在这吗?
平时私下习以为常的言语动作,在其他人眼里,符合刻板印象的“兄妹”吗?是太亲密,还是太疏离?
她封存的情愫,不会被发现吧?
……
胡思乱想,千头万绪,向雪晴甚至没敢再多看他,低头匆匆离开。
回教室路上,郑平问了许多问题,生活,学习,有没有什么困难,顺便旁敲侧击,她是否认识孟主任。
向雪晴想了下,自动隔离某些可能,诚实地说,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不认识什么领导。
郑平笑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过去呢,学校对你关心不够,以后再遇到什么麻烦,你直接找我。”
快到教室门口,郑平顿住步子。
向雪晴顺他的视线看去,丁红霞背着手,站在后排角落。
洪亮的声音,隔着门窗传来:“二十分钟,晚自习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分钟,还有人没回到座位上。”
向雪晴心中一沉,只听她又说:“王琪,有人看见,你同桌今天下午放学去了校外的奶茶店,你知道吗?”
王琪站起来:“老师,我不清楚。”
丁红霞偏过头:“你是她同桌,连你也不清楚吗?”
王琪说:“老师,请问是谁看见的?您可以叫他起来,详细了解情况。”
不少人抬头,互相交换眼神。
规则不明确的地带,十六七岁的少年们,自发形成了一套认知。
同样的“告老师”行为,告发霸凌是英雄,告发去校外买奶茶则是叛徒。
人是她亲眼看着,去了奶茶店的,不过拿“有人”做个托词,却引得满教室左顾右盼。
丁红霞点点头:“行,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有意见,为什么别的班能外出,咱们班不允许?我今天就告诉大家,没有为什么,我是班主任,在我班上,就得听我的,你们谁不服气大可以转班。”
享受了几秒寂静,丁红霞看向王琪:“老师知道,你是好学生,如实说,你同桌是不是出去买奶茶了?”
向雪晴揪着袋子,指尖微颤。
不等王琪开口,郑平已推开教室门,丁红霞愕然:“主任,您怎么来了?”
郑平:“我不能来吗?”
“当然,当然,您随时检查。”
丁红霞边说,边瞥了眼身后的向雪晴,以及她手中的奶茶袋子,她缓出口气:“主任,我刚就在说这个事。”
郑平看她:“什么事?”
丁红霞愣了下:“晚自习迟到。”
“哦,你说向同学。”郑平略点头,“她刚去了趟活动大楼,帮我给社团表彰仪式送奶茶,是迟了会儿。”
他停顿两秒,“早知道,丁老师班上是这种情况,我就另外找人了。”
语气不紧不慢,似乎也没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向雪晴抬眼,丁红霞脸色稍稍变了,像是噎住,半天没说话。
教室里,大家依旧低着头,紧绷的氛围却在无形中松泛开来。
郑平:“向同学,你快回座位学习吧,今天浪费你时间了,老师跟你说声不好意思啊。”
向雪晴连忙摇头:“没有的。”
郑平笑了笑,环视教室:“咱们一班的学习氛围,向来是不错的,晚自习时间宝贵,大家赶紧进入状态,别受到影响,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径直推门而去。
气氛有些微妙,有人偷偷瞄了眼丁红霞,被她抓到。
“干什么,一个个都想干什么!主任的话没听见吗?时间宝贵,抓紧学习!”
丁红霞瞪视,随即摔上门出去了。
走廊上,皮鞋踩得哒哒响,依稀传来她急切的声音。
“主任,主任,您听我说……”
-
很难形容,这两天发生的一系列事。
每当向雪晴稍稍从学习中抽神,便不可遏制地开始发散思维,各种视角都想过了,依然感觉迷茫,甚至痛苦。
如果痛苦有大小之分,她曾以为,被亲生父母放弃,算比较大块的那种了吧,有如此经历,面对其他,不会再有很强烈的情绪。
可是,原来还有另一种痛苦,块头不大,但无孔不入。
举报的人不是袁清悦,又是谁呢?
仿佛有条细细的蛇,环在周围,无不无毒尚不清楚,但阴冷的视线始终盯着你。
放学了,走在人群中,这种感觉更甚,裴霁阳轻握住她的手。
“怎么凉成这样?”
向雪晴心绪不宁,朝四处望去。
裴霁阳看她:“今天有人说什么了?”
她摇头:“没有。”
“有人欺负你?”
“也没有。”
“你如果不想,在外面和我这样……”
裴霁阳正要松手,向雪晴条件反射般立刻握了回去。
“没事的。”她抿出个笑,“被拍也没什么,又没有法律规定,兄妹不能牵手。”
路过学生投来目光,大部分了然,小部分惊奇,惊奇的被科普八卦后,也变得了然。
裴霁阳眉心微蹙,攥紧她的手,注视着那双故作平静的眼。
“回去路上,郑老师都说什么了?”
“郑老师,问我学习生活有没有困难,说以后有问题,越过丁老师直接找他。”
“你们班主任为难你了?”
“也没有吧。”
裴霁阳若有所思:“没因为其他事,故意找你麻烦?”
“她就说,我去校外买奶茶违反班规。”向雪晴低声说,“后来郑老师出面解决了。”
“下午心情很差吗?”
裴霁阳望向她,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里,许多情绪闪烁。
迷惘和不安,是其中最重的两种。
向雪晴摇了摇头:“还好,有点累。”
两人于是没再说话,手牵着手,沉默地走在泥泞的雪路上。
公交行驶缓慢,向雪晴抬起胳膊,手指在车窗上划了道,模糊的水雾散开。
“我好像搞错了。”
她收回手,轻声说,“袁学姐,如果真想告诉郑老师,有的是办法吧,用不着发邮件。”
“他们是同乡,老家都在西城靠近清岭一带的镇上,袁同学成绩不错,但家里条件没有那么好,读实验的择校费,是郑老师先垫的,后来又帮她申请了助学补贴,两人关系确实比较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