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霁阳垂眼,握过她的手,揉着指节,“手还酸吗?”
“我还好,不算沉。”
了解到袁清悦的情况,向雪晴顿了顿,“他们的渊源,我刚知道……只是觉得,一个宁愿自己拎十六杯,也不求助的人,自尊心应该很强的吧,这样的人大概是不屑于举报的。”
裴霁阳淡淡“嗯”了声。
向雪晴如有所悟,偏过脸:“哥哥,你知道是谁吗?”
他垂着眼,仔细按摩她的手指,某个名字在嗓子里滚了滚,却不想直接念出来,她如果没有想明白,他说也无用。
最后只简短地说:“不知道。”
向雪晴叹了声:“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总忍不住想,那个人为什么要举报。”
“你很……困惑吗?”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困惑当然有,但更像一种,无时不刻的担忧,一举一动,好像都有人在监视,可我熟悉的人不多,也没有做错什么吧。”
“你没有错。”
“可对方还是……”
向雪晴摇着头,“或许他,只是人群里普普通通的一个,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手指轻轻颤抖。
裴霁阳攥了攥:“别怕。”
“我不怕。”
向雪晴沉出口气,“等我知道是谁了,一定找他问个清楚。”
裴霁阳低头,很轻地咽了下喉咙,什么也没说。
-
翌日下午,大课间,向雪晴埋头趴在桌上休息,手机突然振动了声。
徐思薇:你哥哥跟人打架了?
向雪晴:……啊?
徐思薇:我刚从音乐教室出来,碰见郑老师带着他,还有另一个男生去了办公室。
徐思薇:两人都挂了彩。
向雪晴揉了揉眼,盯着那两行字,有点难以置信,裴霁阳性子一贯冷淡,不喜欢的人根本懒得理睬,怎么能跟人打起来。
而且,他也算名声在外,学校里哪个不长眼的非要惹他?
徐思薇:连你也不知道?
向雪晴机械地敲字:不清楚。
徐思薇:好吧。
徐思薇:别太担心,我看你哥哥那样,招摇过市的,像是根本没当一回事。
向雪晴:嗯,我问问吧。
她发了几条信息,询问情况,或许因为在办公室不方便,他都没回。
秦昭玉从外面吃瓜赶来,表情十分精彩,说书似的,往她前排的空位一坐。
“我觉得吧,你哥哥打架这事,多半还是因为某个女生!”
向雪晴抬眼:“你怎么知道?”
秦昭玉朝她手机睨了眼:“学长没回你吧,我刚跑了趟高二,在教室门口听人说的,第一手消息。”
“怎么回事?”向雪晴放下手机。
“说是,裴学长跟他们班一个男生,上课在争论题目,俩人话赶话,语气越来越冲,突然就动起手了。”
“争论题目?”
“你也觉得不至于吧。”秦昭玉挑眉,“我觉得也是,俩人肯定早有矛盾,平时没机会,这才爆发出来了。”
向雪晴思索了番,没听他说过,和班里哪个人关系不好。
除了……除了嘉言哥,可动机是什么?难道是因为她?不会吧。
“有位哲人曾经总结,两个男高中生打架,逃不过三件事。”
秦昭玉摇头晃脑,比出三根手指,“要么因为女生,要么为了争口气,再不然,就是两人积怨已久,到了不得不打的时候。”
向雪晴听得一愣一愣的。
秦昭玉给她分析:“你哥哥,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吗?”
她摇了下头,秦昭玉屈起一根手指:“他是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吗?”
她又摇了下头。
秦昭玉目光笃定,只竖起食指。
“真相只有一个。”
向雪晴沉默了。
裴霁阳这人,从小不缺物质,头脑聪明,想得开,散漫随意惯了,除了家人,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但要说,因为某个女生,倒也不是不可能。
秦昭玉手在桌面点了点:“估计,学长是为了他喜欢的女生,而另一个男生大概率情敌,怎么样,是这回事吧?”
向雪晴:“有可能。”
秦昭玉俯身:“不过,你哥哥喜欢的女生到底叫什么?没听说啊。”
“我没和他聊过,改天帮你问问。”
“哎,哎。”秦昭玉连忙摆手,“你可千万别说是我问的。”又灵光一闪,“也不用啊,这架都打了,消息肯定很快就传出来了。”
向雪晴抿唇“嗯”了声。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丁红霞过来喊她,说郑主任找。
向雪晴试探:“老师,是什么事啊?”
丁红霞瞥过冷冷一眼:“郑主任找你,又不是找我,我怎么知道。”
向雪晴只好闭住嘴,去办公室路上,她想过许多可能。
比如,这次是真的查到了早恋,让她提供证词,又比如,打架情节严重,要叫家长,但温阿姨行动不便,裴叔叔还在飞机上,所以暂时找她这个“亲妹妹”转达。
怀着百般猜想,向雪晴推开办公室门。
裴霁阳穿了件黑色毛衣,微微躬身,靠在桌边,望着窗外,左手插在口袋,右手袖子捋到了手肘,手臂上有道明显的血痕。
向雪晴心立刻提到嗓子眼,顾不得其他,径直跑近,托起他的手臂。
“疼吗?怎么还没处理,要紧吗?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裴霁阳低了低头,盯着那双几乎黏在伤口上的眼睛。
他扬唇淡笑:“不疼,不要紧。”
“怎么可能,都流血了。”向雪晴环顾,“是谁把你弄成这样——”
尾音卡在喉咙,她愣愣张唇。
“……嘉言哥?”
梁嘉言站在两米之外,静静地看着他们,眉头轻皱了下,深色的眼睛里,诸多情绪沉默地翻滚。
脸颊边,是团乌青,嘴角还沾着血。
向雪晴愣在原地,花了十几秒,理解面前的场景。
嘉言哥?不该是他的情敌吗?
怎么会是嘉言哥呢?
他们两个,究竟有什么过不去的?
“你们,你们……”
向雪晴茫然,四处扫了眼,郑平不在,办公室只有他们三个人,“郑老师呢?”
“郑老师出去接电话了,等会儿吧。”裴霁阳抽出左手,在她头顶轻按了一下,“没什么事,别怕,找你了解情况,如实说就行。”
向雪晴迟缓地点头,不经意间,对上梁嘉言的视线。
从昨晚打完电话到现在,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他解释,但满天飞扬的八卦,想必,他都听说了,方才与裴霁阳的亲密无间,想必,他也都看见了。
向雪晴深呼吸:“嘉言哥,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梁嘉言苦笑了下:“我本以为,我们之间,不会有秘密的。”
他目光轻闪,落在裴霁阳身上,“原来,咱们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抵不过和他一年。”
“他……他毕竟是我亲哥哥。”
“亲哥哥,你确定吗?”
梁嘉言在问她,眼睛却盯着裴霁阳。
向雪晴微怔了下,似乎第一次从梁嘉言的目光里,捕捉到几丝阴郁,她心头发紧,生怕他找向妈妈查出什么。
“当然啊,去年做过亲子鉴定的。”
“这样。”
梁嘉言转过视线,缓慢地笑了一下,“找到亲生父母,还有个亲哥哥,好上加好的事,怎么不早说呢?”
“因为感觉,你们关系挺紧张的。”向雪晴小声说,“所以就先没告诉你。”
梁嘉言略点头,理解着她的话。
“你怕我伤害他?”
“嘉言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的,我能理解。”梁嘉言自嘲,“毕竟他才是你真正的哥哥。”
“……”
在这哑口无言的时刻,向雪晴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梁嘉言根本不会找向妈妈,揭穿她原来不姓裴的秘密。
他更愿意,他们就是亲的兄妹。
如此昭然若揭,只是她从前,都是围绕裴霁阳的关系去想,从没以这个角度考虑,原来也有人,处心积虑,哪怕举报,也不想让她和别人谈恋爱。
本来憋着股心气,想要问个清楚的话,也全都不必问了。
裴霁阳斜眸:“你想说什么?”
梁嘉言慢慢地看过去,目光落在两人并不相似的面庞上,唇角泛起浅淡的笑。
“没什么,为你们高兴。”
他的语气轻而缓,“十几年过去,还能找到血脉相连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