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雪晴注视着屏幕,眼神怔忡,那张脸,一如既往棱角锋利,眸色疏懒,讲话的样子却格外温柔。
静而又静的时刻,蓦地响起敲门声。
“阳,上面发经费了,出来吃夜宵啊!袁同学有事,就咱俩!”
嗓音洪亮,连通话这端都听得清楚。
向雪晴比口型:“任学长?”
裴霁阳眉头轻皱:“嗯。”
两人默契地都没说话,静静等了会儿,果不其然,门外没了声。
向雪晴正准备开口,那一边,任越的声音却比刚才更响亮了:“在吗阳?发消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咋回事啊?”
等了几秒,然后是剧烈的砸门声。
“阳,你还好吗阳——”
“哥哥。”向雪晴对上手机里他的视线,压低了声,“任学长好像很担心你的样子。”
“等我一下。”
裴霁阳轻声说。
半天没听到动静,任越脑中闪过许多因连续熬夜而导致不幸的新闻,心下凛然,越发用力地捶门,声嘶力竭。
“没事吧阳,行不行啊,我打120了——”
门倏然从里面打开,任越径直扑进房间,险些栽倒。
裴霁阳偏过身,扶了他一把。
任越有点懵,握住门框站直了,抬起头,试图理解眼前场景。
衬衣前襟半开,皮带解了搭扣,松松垮垮挂在黑色西裤上,一副落拓风流姿态,手机里好像在播放什么视频,声音调低了,但偶尔还有细微响动传出。
最关键的,是睨向他的眼神,充满被打扰后的不耐烦。
“我去,兄弟!”
任越恍然大悟,神情里几分难以置信,“刚熬了两天夜,你不用休息吗?”
“这不正在休息。”
“……行。”任越竖了个大拇指,熬夜倒给他熬上火了,挠了挠头,不禁又问,“我喊的声音挺大,没影响你吧?”
“你说呢。”
“这,多少还是有点影响。”
任越打量他,“这两天连轴转,人本来就容易虚,要是再有什么毛病……”
裴霁阳懒得多说,瞥了眼手机。
“没事我关门了。”
“哎哎,等等等等。”任越扒住门框,“真不吃宵夜了啊?郑老师专门拨的款,袁同学又不参加,够咱俩来顿大餐了。”
“我不饿,你自己去吃吧。”
“啧。”任越悠悠地说,“一顿饭而已,这都忍不了啊?”
裴霁阳握着手机,冷淡“嗯”了声。
任越动眉毛:“不是,你真的……”
“说完了吗,说完了滚。”
“我是担心你身体,节制点啊阳,别等以后真正用的时候……”
裴霁阳唇角撇了下,冷嗤了声,推着门将人撵了出去。
“真是,兄弟能害你吗,悠着点吧。”
任越在门外,又感叹几句。
脚步声逐渐远了,房间恢复安静,两人再次在屏幕对上目光,气氛有些微妙。
向雪晴原本没多想,但任越的怪声怪气,以及话语中几个常在男生之间流通,用于互相调侃的字眼,令她彻然领悟过来。
那大概是件怎样的事,早在十三中时,她就有所耳闻。
生物课本来该讲的,但教学经验丰富的中年男老师只搁下教材,说大家自己看书,随后低头按起手机,哪里还管讲台下洪水滔天。
围在教室后排的男生们从不避讳,似乎把那当成炫耀的资本,兴奋地嬉笑着,大声描述整个过程。
他们说,每个男生都会做的。
她早就知道。
但除了许久之前,晚上撞见他在房间对着笔记本电脑那次,从没敢往他身上联想过,仅是脑中蹦出个念头,都觉得冒犯。
他是从天而降的哥哥,时而如长辈,时而如朋友,她心里爱他,敬他,疼惜他,都属于兄妹间的正常情谊。
从前不合时宜的悸动,她花费好大力气,才勉强抑在心底,如果再夹杂丝毫与“那件事”有关的成分,一切就变了质。
沉默数秒,裴霁阳先开口。
“别听他乱说。”
向雪晴抿唇:“嗯,刚才网络不太好,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他点了一下头:“哦。”
她垂着目光:“对了哥哥,你刚才解扣子,是不是马上要洗澡,洗完澡早点休息,明天你们还有活动。”
裴霁阳握着手机,盯着她微红的脸颊,唇角挑起一个弧度。
“还好吧,没那么虚。”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向雪晴头更低了,“你,你这几天脑力劳动消耗大,应该好好休息的。”
裴霁阳掂了下手机。
“头抬起来。”
“……嗯?”
他挑挑眉:“说句好听的就放你走。”
“什么?”
“群里你发的消息,怎么说的。”
“家庭群里?”
“嗯。”
向雪晴目光惑然,但还是点左上角退出视频界面翻聊天记录,群里只有几句话,都是当时的真实想法,也没什么。
或许是这句:“……哥哥好厉害?”
她念得很缓慢,一字一顿。
切回视频,裴霁阳勾了勾唇,微微仰着头看她,倦然眉眼在灯下透着说不出的意味。
她心跳无端快了:“那,哥哥晚安。”
他轻轻地笑:“晚安。”
第69章 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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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 马上放国庆假。
向雪晴清楚记得,那是个周五,快下晚自习时她发现自己来了月经。
这两年坚持运动, 健康饮食,小时候体弱落下的各种毛病渐渐调理好了, 月经不再像从前一样疼得死去活来,但不适感依然有,向雪晴抱着保温杯, 踱步到活动大楼。
社团教室充满了欢声笑语,她按裴霁阳发的信息,在隔壁没人的空教室坐下。
受人工智能思潮影响, 许多学弟学妹高一刚入学,便加入了进来,社团队伍壮大, 早不是当初只有寥寥三人的时候。
郑平颇为感慨, 专门为三位元老举办了个退出仪式, 感谢曾经付出,祝福高考顺利。
毕竟高三了, 一切为高考让步。
入夜后的空气微凉, 向雪晴侧趴在桌上,望着窗外发呆,身上突然多了件外套,她捏着衣角坐起来。
“哥哥, 快结束了吗?”
“还有会儿,估计二十分钟。”
裴霁阳摸了摸她的头发,拿过杯子,“我去接热水。”
向雪晴“嗯”了声, 继续趴下去。
他出门不久,走廊便传来道陌生而甜美的女声,混在郑平激昂的语气里,格外温柔。
“学长学长,你刚才去哪里了呀?大家都在找你呢。”
“有事。”
“什么事呀?”
裴霁阳嗓音冷淡:“私事。”
钟妙言噎住。
向雪晴脸颊贴住桌面,听着外面短暂的对话声,无意识弯了下唇,诸如此类的事太多,她已经习惯了,都能想象得出,他现在是副怎样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
裴霁阳直奔走廊尽头的接水处。
钟妙言跟上步子,瞧了瞧他:“学长也喜欢星黛露呀。”
他拧开盖:“什么?”
“保温杯。”她雀跃地指了一下,“上面是迪士尼今年新出的IP,薰衣草紫的小兔子,暑假我在日本见过。”
裴霁阳拿近杯子,隐约记得,这是温若宁在网上特意找代购买的,卡通形象他不认识,但根据过往经验,通常都是这个年纪女孩子最喜欢的东西。
这会儿仔细打量了下,长耳朵,大眼睛,确实是只兔子,还穿着紫色的连衣裙。
他不禁勾唇,浅浅地笑。
钟妙言愣了愣,刚才还冷着脸的寡言冰山帅哥,此刻眉目舒展开来,悬崖峭壁,冰消雪融似的美感,直冲人心。
裴霁阳低头请教:“这个叫什么?”
她磕绊地开口:“星……黛露,星星的星,林黛玉的黛,露水的露。”
“了解了,谢谢。”
钟妙言在原地定了会儿。
裴霁阳接完水,去社团教室取书包。
任越喊住他:“别走啊阳,待会儿还要拍大合照呢。”
“知道。”他扔下句,“马上回来。”
关上满室热闹,裴霁阳推开隔壁的门,放下水杯,从书包找出片暖贴。
向雪晴抬眼:“你怎么……”
“我记着。”
他打开手机某个APP,熟练地标记日期,然后屈膝蹲下,撕开暖贴的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