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淡淡地应了声,方才他都看的很清楚。
说是围截,却总会差一点,便这样一点点引得人踏入万劫之地。
“不过交锋而已,”王峥将窥筩丢进少年怀中,在倾沉的船上如行于岸边,他随即笑问:“这海中贼却是与漠北的不同,小子,你想不想早些回家?”
他们早玩惯了抛物的游戏,是以卫疏轻松接下了,耳边是杂乱喧嚣的声音,少年人声音朗朗:“自然是想的,我都大半年没见到阿娘了,只是这黄州情况复杂,未有除寇,我是不会走的。”
王将军摇头:“这战需得速胜。”
少年人眉眼之间透出些疑惑来,他的阵法兵书都是跟着王怀川学的,既是一脉又缘何会有这般迥然不同的看法?
“卫小将,我瞧这些日子里你游水很有些进益,能游上岸么?”
卫疏面色一变,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将军,那你呢?”
远瞧着水波荡漾,可只有身处其中的时候才知道其下暗含的汹涌波涛。
“我有旁的事情去做。你去找姜夫人,叫她找个法子将张漆、裴裘戍料理了。”
这两人皆是军中的副将,王峥嘱咐的轻松,如同叫一个女子去切菜煲汤一般。
“姜氏?她一个女子如何插手军务,咱们一同回去不是更好么?内奸见你完好无损,定然会露出马脚的。”卫疏忙道。
王峥笑了,他兜鍪上的红缨沾了水,三角令旗被拍在少年胸前,“卫疏,这是军令。”
少年怔怔地看着胸口的令旗,这是正将军的信物,非必要不会离身的。
只是小孩子嘛,知道的太多总不好,复杂的事情交给大人料理才是。
有些事情赢也不对,输更是不行,在所有人反应不及之时完成,才不落人话柄。
只是年轻的将领总有几分执拗:“将军你如何可这般冒险?”
这样搏命可是为了建立功勋?可王峥已然封爵拜将,他如今又是为了什么?
卫疏未有等到回答,敌寇再火炮投来之前只听得王峥一句:“我信你。”
烈火映入少年人浅色的瞳仁,叫他不由得从胸腔里猛地突出一大口气:“王将军!”
随即眼睁睁地见到船板断裂、火星四溅,王峥与另一半船一同颠簸入海。
依着求生的本能,卫疏在将沉之际借力跃至另漂浮的甲板之上,盔甲上的寒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脸上,皮肉之下只觉得气血沸腾,有把火在燃烧。
景朝的船队仍旧齐整,大多未有被波及,但主帅的船被冲毁,王峥不知所踪,独有一个才会水的小将卫疏,狼狈地回来报信。
***
姜芷微领着卫疏在夜色里疾走,她压低声音嘱咐:“卫疏,你回去告诉其余几个副将军中有内奸,将军负伤,不准旁人探视以保安全,撑到我与苏大人到帐,明白么?”
身后的少年一言不发的跟在后边,只有他腰间的佩刀发出些许声响。
“姜夫人,将军想要处理那几个内奸,你可有头绪?”
姜芷微回头扫了卫疏一眼,少年人眉目之间还未长开,却端的是冷峻。
“是那个姓张的同姓裴的么?”
卫疏心中颇为差异,毕竟就连日夜呆在军营的他都未能这般肯定。
可未来得及细问,女人的手心贴上了某间屋子的门,门轴在夜里发出沉闷的细想。
月光洒落进来,屋内的人似是被月光惊扰,倏而睁开眼,卧在床沿一双眼睛在暗处打量着夜间来访者。
“伯弘,可睡了?”姜芷微推了门,只站在门口。
少年裹在被子里,这才发出些响动,他睡眼朦胧的支起身,声音里带着睡醒的喑哑。
“夫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少年人拢了拢衣领,赤着脚奔到门前。
借着月光瞧清楚了女子的样貌,银灰色的光镀在她的发丝上,伯弘如今比她高出了些,低眸便见到到女子微微发红的眼睛。
“我有事求你。”
少年只觉得心中一紧,姜夫人对他何须用得一个“求”字,心思回转之间瞟见站在暗夜里的彪形少年,如同夜里行走的猛禽一般直盯着他,夜风将伯弘的思绪吹得更有万分清明。
他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抿唇道:“请进来说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战时总要精神集中吊着一条小命, 倘若一口气叹出来,便会有成倍的劳累。王峥手下几个副将来自天南海北,本就各怀心思, 夜幕渐沉, 眼见着战舰沉水,又一阵未听到主将号令, 混乱之间只各领了心腹撤船回营。
原是有利的战局结果却不尽人意,回营后逢着的人皆是面色不加的。一旦士气被锉, 胜算便又少了几分。军中多的是掉脑袋的紧要事, 出师不利少不得要寻出些原由来,叫的五大三粗的汉子心思也回转起来。
天方蒙蒙亮, 已有一群壮汉围在主将营前, 平日里发号施令如同钟鸣虎啸一般的汉子,如今悉悉簌簌地发出蚊蝇一般的议论声。
偶有微风掀起帐帘, 炭火的气味拂过鼻子, 隐隐绰绰的看不分明,但其中定然是有人的。
但王峥一晚上不曾露面安抚军心,也不知里边的究竟是什么人?
“将军是何时回来的?”终是有人开口, 声音里带着焦急,如同叫阵一般在营前朗声道, “我等来拜见主将。”
将军营帐前时刻有信任的兵卒守着,如同石像一般并无反应。
那人再等了一会儿,面色愈发差了, 瞧着那飘摇的帐帘心一横, 前跨一步径自往帐中走去。
似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门口的石头人终于动了,兵刃的寒光照亮人的脸, 长茅相叠架在来人的肩上,又听道:“止步!将军主帐不可擅闯!”
“临阵在前,军机怎可延误?”那人低头扫了一眼脖颈横着的长茅,勾唇冷笑,随即愈发高声到,“某有要务,需得请示主将,还请王将军出来相见!”
昨日有战船急追,又有倭寇内应,战事失利有多方因由。但是若是主将有异、不慎中用,那必然可以是主要的败因了。
“这么早喧闹什么?”帐内传来沙哑的男声,却叫那副官一顿,周围的议论之声恰时停止,一时间皆盯着帘帐。
众人注目下只见个少年打着哈欠抱刀而出,他轻飘飘的扫了守门的军士一眼:“有人闯帐,怎么不横兵刃?”
竟只把人架在原地,叫他有胆子乱吠。
少年的皮肤早在日复一日的练军之中变得黝黑粗糙,独一双眼睛仍旧透出些少年的稚气来。
但毛没长齐的小子,容易受人轻视,更可况他还带有几分西域人的样貌。
守门的军士只是讷讷不言。
“卫疏?帐内的是你?王峥呢?!”那人一边说着一边顶着长矛继续往里边闯,偏以为自己是什么力能扛鼎的武霸王。
一瞬有“唰”地刀刃快速出鞘地响动,登时削去那人一截头发,男人脖子上拉出细长的一条血痕,缓缓往外渗着。
“裴副官听不懂官话么?”卫疏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如今透出些厉色,“将军营帐,不得擅闯!”
“好啊,”姓裴的副将怒极反笑,手抚上腰间佩刀,“北胡的杂种竟然敢在军中对景人动刀!”
卫疏面色一沉,他手下一用力便可以直接削掉这人的脑瓜子,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尔后只挑了挑眉:“你嘴上挑拨的功夫倒是要比手上功夫强悍许多。”
卫小将的官话话原本说得有些口音,他本也不善于争辩,可这些日子也瞧见了旁人如何用嘴皮子行事,亦是学到了几分:“昨日倭寇的火炮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专往火药船与主将船上送,诸位副官在这晨露之中讨论良久,可是有什么结论?”
裴副官只感觉肩头一沉,原是卫疏单手按住了他的侧肩,似有巨石压顶,再难移动分毫,却见那个毛头小子横刀朝着在场的人一个个指过去。
他眼锋扫过余下的人,沉声道:“擅闯军帐,依照军纪要领三十军棍,诸位可是想好了?”
少年的人与刀一般,都透出些锋利,喊惯了军号声音带些嘶哑:“皮肉之苦都不怕,想必是大有所图吧?莫非裴裘裴大副官就是内奸?你无故冲在最前,可是欲对将军不利?!”
“你胡说什么!”眼瞧着刀锋又对着自己,裴裘被这似是而非的话激地跳脚。
“军棍卫小将想打便打了,只是主将不出面倘若军心动摇更不利于战局,还请让行,若王将军出事我等也好有后续的安排。”
卫疏眼睛眯起,只觉的这家伙也不像好人,他面若寒霜,只横刀利于帐前,反问道:“你们一个个都早盼着将军出事么?”
他话音一落叫众人面色愈发不好,这小子是个软硬不吃的,但他这般样子,更叫人觉得王峥凶多吉少,一时间也各有计较。
倭寇之弊有十余年,一个空降的不通水性的将军又能有什么办法?不叫旁的人因他丢了性命,便是善事一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