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商贾小民谈论生意,若要以利诱,必然语调上扬眉飞色舞,恨不得将金银摆在跟前闻闻味道,而姜芷微不一样,说到大买卖反倒如同潭水一般。
潭水照人,却不知深浅。
也半点瞧不出有求于人的样子。
可偏这种人这样说,怕是有天大的好处将许出。
“早膳用过了没?一同吃点?”周三娘轻笑一声也不等人反应,径直往饭厅走去,似是未有多大兴趣。
她是北方人,早上总爱吃些面食,馒头蒸的暄软,饼煎的焦香,轩娘被招呼着坐下,一时间也不着急说话,只笑眼瞧着三娘亲斟了一杯茶。
周娘子有许多力气活要干,在自家也不会拘礼,一口咬着馒头,一口端着米粥,而姜芷微没什么胃口,只轻轻啜饮着茶,暖水入喉,倒也觉得胃中好受了许多。
“三娘可有想过领些军功?”
周三娘当即被馒头噎到,她咳得面色染红,连饮了几口茶才堪堪压下。
“姜芷微,你是要我的命么?”周怡银质的指套“哒哒哒”地敲在桌台上,“我和我的弟兄名字还挂在官府悬赏令上,你要我的船队帮你?我嫌命太长了么?”
“三娘靠海谋生,应当知道风浪越大,捕获的海鱼价愈高,”对坐的女人依旧是一副沉静的样子,眼睛直直地望过来,说的都是戳周怡心窝的话,“周娘子从前便是抵寇有功,如今还被视贼匪,不过是朝中无人申言而已。”
“这黄州军中的局势波谲云诡,怕是有不少倭寇的内奸居于要位,”姜夫人轻声细语的,叫人听不出其中隐恨,“我想要一只先锋船队,替我探路救人。”
周怡面色一凌,海上势力复杂,甚至有的海盗与倭寇有勾结,但银角蛟的船队与倭寇早已势不两立。
她目光扫向周围的人,抬手示意,周遭便再无闲杂人。
“是...找王将军?”
姜芷微苦笑:“你瞧,如同漏网一般,不过晌午,怕是整个黄州城便传遍了。”
周怡静默一瞬,复而盯着对坐之人开口:“你又是何必?我瞧着你如今有名有利,做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竟是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姜芷微一愣,随即笑道:“就当我为了黄州的渔女的罢。”
周怡低头啜了一口茶,她也知道渔女的传闻。
这大抵是每一个留在家中女人的期盼,观音庙香火越鼎盛,越有等不到归人的渔女。
她从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海上的风浪许是只有神仙能空,但这海上的战事却是人力可所止的。
周三娘放下杯盏,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为什么来求我?”
“因为...”姜芷微抬眸,“帮我的人定然会再帮一次的。”
这话挑的明白,双眸相对时,未有一方退让。
“你幼时相比当真变了许多。”
原来她们都未有忘记多年前的交集。尚存一丝善念的人牙子和父亲健在的孤女,时隔多年,在从前与她们不相干的地方,再相认了。
说是沧海变成桑田也不过为,当年哪里会想到能有如今的境遇呢?
一个人的本性能改么?又或者这女子小时候便聪明到会装模作样了。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周三娘把玩着银质指套,忽地开口:“将你送到农妇家中后,我便知道我这软心肠不适合做这种营生。但也未料到你是个能折腾的,当年你那继母家中还特地找到我来报复。”
周怡将五指展开,那银甲在日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似是半轮月,又似蛟龙角。
“我这手指原本将被一根根削去的,可只被剁了半只,我便恨得不行,反将那人眼睛戳了对穿。”
“既然过不了安稳的生活,那我便要掌握我自己的命运,有权有势,再不要被人按住手脚,又或者东躲西藏。”
她是个不认命的女人,老天生周怡一场,总会给她一条路走的。
周三娘提起往事的时候眼中如同平静的海面一般未有波澜,唇边反倒勾着笑:“姜芷微,你是什么人?一官半职都无,叫我如何托付?”
姜芷微展开手掌贴在桌面上,缓声道:“某不才,无法以女子之身谋官,但家有薄产,不能履诺,愿将家财全然奉上。”
“我以性命担保,若是背信弃义、叫周三娘子陷入困境,我愿先自刎于船前谢罪。”
她话音一落,眼中利光闪过,另一只手举起粥碗便要砸上小指。
“这是做什么?”周怡带着银质指套的手覆在姜芷微手背上,她长出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又养的十指纤纤。”
周三娘盯着女人的手指,忽地发觉自己猜错了。
姜芷微的手看着白皙纤细,触上才发现全是薄茧。
“那些男人爱说什么‘一言九鼎’、‘君子一诺’,可背信弃义的男子雷都劈不过来,我不爱听什么誓言,又或是什么凭证,全都是做出来与旁人看的,我信我自己。”
周怡的手忽地握紧,她盯着女人的眼睛:“姜芷微,你不会骗我的。”
用一双手,为她们挣得一条活路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海边的云气涌动, 浊浪翻波,将有风暴来袭。
观浪的人是会觉得可怖,还是会有一阵莫名快意?
恨不得有雷声轰轰、天如裂帛, 叫墨云搅到翻转, 再透出光来。
王峥属于后者,每当天雷乍响、骤雨如瀑之时, 都似将他带回漠北的战场。
雷声若鼓声,黑云如奔马, 低云际交会如同两方兵刃相接, 电光连接天地,一瞬便照亮军士的面容。
城外海岛棋列, 尽管查阅了官典又有银角蛟提供的舆图也不尽得包罗。王峥这几月遣人日夜海上观测行船轨迹, 在加上旁的消息佐证,推算出几个倭寇头目常住的岛屿。
激战已然开始了, 也不知道他的敌军有未觉察。
王怀川穿着外族人的衣衫混在人群之中, 不止是倭寇有内应,景朝军队也有探子。黄州受侵扰多年,补给往来之间有许多懂倭语的乡众, 他便从旁人处学了几句,交谈自如, 一连几日也未有人发现,他跟着行船穿梭在各式岛屿之间,将情况探听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还未来得及见到倭军主帅, 不过机会很快就来了。
景朝军中不稳, 几日来未有异动,这一战对景军来说是小败,但于倭寇而言却是旗开得胜, 士气大壮,又得了内应消息主将军重伤在卧,少不得饮酒庆祝。
这次景朝的剿倭来的声势浩大,岸边常是乌压压的一片,瞧着气势迫人,可一连小半年试探那军中主帅都未有回应,还以为是什么谨慎人物,可一战才知道竟是个不通水性的黄奴儿。
拔山过海,倭国军士人数并不如何多,其中也不乏亡命之徒,好在里应外合,再对上景朝不中用的将军,实有天助。
整个倭军陷入一片欢快的氛围之中,更有庆贺之宴,也学着景朝的将军,杀鸡宰牛,犒赏三军。
海船由各方小岛驶向西边的礁岛,倭军主帅反倒是选了离海岸更近的岛屿作为主要营地。
海岛上怪石嶙峋,绕过矮树疏林,便见到山腰上几个营寨。篝火已燃,火光映在王峥的脸上,他路过了许多饮酒畅言的小兵,与同行人一道坐在火边。
弯月如勾,天气愈发冷了,倭人穿上从黄州城内夺取的棉服,饮着黄州酒,大有通宵达旦的意头。
王峥笑看着这群人饮酒作乐,也不由得饮上几口。
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他年轻时候也曾一人一骑深入敌人腹地,那时候干了些什么事?
哦,率这亲兵烧了北胡的粮草、斩下了主帅的人头,被阿父提成了副将。
不过近年来王将军行军倒是稳重了许多,不仅是因为性子愈发沉稳,还因为有了惦念的人。
就算是机关算尽,行军打仗仍要靠几分运气才行。
王峥没有什么时间,京城的人也不会给他多的机会。
黄州之患存在多年,除了有内应之外,还因为倭寇狡诈多疑,据点众多,难以根除。
相逢不如偶遇,如今他既见到了便不好放过。
月过中天,黑夜沉沉让寻常人双眼难以视物。醉语与浪声伴着岛上的异乡人做着横扫华夏,入主中原的梦。
炭火烧着又有酒热,一时也不觉得冷。
酒足饭饱,众人皆醉,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喧闹声渐渐歇,独一个小兵举着酒壶踉踉跄跄地走向灌木从中。
倭军的主将酒量颇深,但畅饮之间亦是微醺,正叉开腿大马金刀的坐在篝火前切着红肉。这战若胜了,倒也不必回本岛与天皇交差,有兵有财自然留下自己封个皇帝当当。
正畅想着,却听身后幽幽的一阵叹问:“主将,这黄州的酒可适口?”
倭人主将只感觉汗毛尽竖起,他欲回头看,看清身后人的一瞬目眦至极,想要张口呼叫却发现被割断的喉管再吐不出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