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处奔出血来,整个人失力气地躺在地上不自主地抽搐,只用最后的力气推倒身侧的长刀,发出些脆响。
只可惜周遭早已经是倒地的人,一时间分不清是睡死了,又或者也断了气。
银月如勾,王峥冷眼看着这人在地上抽搐,半点套话的意思都无。
谁献上的黄州酒、谁运出的火炮又或者谁泄露的军中消息,他都不想知道。
王峥求的是大势,若是将他们当灰扬了,就算留有有异心的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男人的动作利落流畅,两下摸出了首领令牌,他四下扫视一圈,思量着再取些什么做信物。
处理好营寨事宜,王怀川背着个小包袱,驾着盛酒的小船驶在暗夜中向另一座岛屿。
月为烛盏,星为罗盘,一夜之间踏遍了倭寇的据点。
***
黄州主帐内虽说有苏辕坐镇,但战事消息仍会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若是有申斥的旨意或者新的调令,她们的境况会更艰难。
时间紧迫,还需当机立断。
周娘子的银蛟令一出,四海有应,各式海船汇于黄州滨海。尽管有知州作保,但军匪共事在本朝也是一件新鲜事。
但尚有一件旁人不知、更新鲜的事,便是将此次决定战线的是两个女人。
周三娘腰佩长刀,领口围了一条灰毛风领,在营前听下属回报。军帐中留有王峥所绘制舆图,姜芷微正细细看着。
她所览众多,对黄州地形了解非常,又曾参与过水道疏浚,若是在陆上迎战战况十有八九能料定,只是海上事却知道的甚少,至多听过些传闻。
女人的手指轻拂过舆图的披红,她能猜中王峥所想么?
昔日在燕京府上的时候,姜芷微与他也有这样的时候。长安侯世子的课业总也用来考教他红袖添香的婢女,答对了才有糖果子吃。
但少年本就是寄居人家,分例本就不多,为了两人能都吃上果子,小丫鬟偶尔会故意答错一二。
如今,王怀川又给她出题了么?
这舆图她早先便瞧见将军在夜间添笔,如今也印在脑中。姜芷微微微出神,她忽而开口笑问:“当家的,你信我么?”
周娘子背对着帐内,正听着弟兄搜罗来的消息,闻言眉头一挑:“我已在此处,便莫像痴男怨女一般问什么信不信的问题了。”
她是个利落的女子,饱经锤打历练,现于人前的时候同她的刀一样锋芒毕露。
“我与王将军相识日久,了解颇深,他既然能叫小将回营,我想他定然是有所计划,现在保不准已经在倭寇老巢之内了。”
姜芷微盯着舆图,海与岛如同棋盘与棋子,恍惚间她似是从中见到了经纬。
要如何才能对大局有有益又不影响到王峥的计划...
她点出了中间的一座岛。
“我想当家的领着船在此处闹出些动静来。”
周怡略瞧了一眼,轻声应了:“我马上动身。”
她的人在军士旁边也带不了多久,军匪有别,虽说强压下了,但都是有血性的汉子,若是心中不舒服,定然还有摩擦。
“去牛脊礁。”银角蛟领着一众身着短褐的弟兄大步走在前面,在守岗的军士的注目之下离开黄州营帐。
两方皆保有戒心,佩刀明晃晃地在腰间晃荡,这番离场也叫双方都松了一口。
不是周三娘心口不一,只是刀尖舔血的活儿做惯了的人身家性命如何能托付给旁人。
偏此刻异变突生,一阵突兀地脚步由远及近。
周怡眼中有利光闪过,回身之际弟兄们随身的佩刀已然抽出,直指后来人。
刀影闪出,营中的军士亦不着痕迹地靠近。
却见一个面容素丽的女子跑来,她低头扫了一眼刀尖,望向周三娘:“周娘子,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周怡走到人前按下刀:“你是...姜芷微身边跟着的丫头。”
徐熹点头:“我会些拳脚功夫,请带我上船罢。”
周三娘微微蹙眉,一时间拿不清楚她是何意。
恰是此刻,姜芷微拂开帘帐,女人眼神扫过徐熹的脸:“周娘子,不介意的话,带上她吧。”
她从帐中走出:“我送送你。”
周怡反倒被人拉着往前,营中军士见到两人走在一处,渐渐退了去。
“这丫头的功夫是王将军教的,直等着个机会试试拳脚,”姜芷微忽地转头问道:“是吧?徐熹?”
周三娘与她一同看过去,那丫头对上两双锐利的眼睛,一时间仿佛被洞穿,只下意识地点头应是。
“我的船可是包回不包活的。”周怡一瞬便瞧出了这并非姜芷微指使,任她拉着,不过到底是好心给了些劝诫。
徐熹都来不及收拾,这一路跟着周三娘便上了船。
银角蛟的船不比官船宽大,搜罗来的武器大多也是战利品,质量参差不齐,好在水中经验充足,航道熟悉,一如水便像顺流而下的一片叶,瞬间便消失在岸边人是夜之中了。
离了黄州官港,穿上气氛才活络起来。
周怡在望台之上举着望镜观察着周边异动,她最初也是因着眼力极佳,才被人看中的。
徐熹与王将军学的大多是贴身的拳脚功夫,挑挑练练,最后选了一把亮刀。
跟着她的水手只轻嗤一声:“上了船可不管你是谁的人、上船是为了干什么,拖后腿的人通常会被丢下船去,不过你么...”
那人打量了徐熹一眼:“当家的给面子,保了你全尸。”
徐熹面上没有旁的表情,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只听她轻声道:“不会的...”
水手尚未听明白,四周炮火之声倏尔响起,连绵不绝。
舱外当即有人大声喝骂:“格老子的,那娘们是不是将冲着咱们来的?将咱们诓到此处一网打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周怡抬脚便叫那人踹倒, 指甲尖直指那汉子的眼睛:“没种的东西!这个时候再胡言乱语,我直接斩了你。”
不知道那个龟孙子将女子形容的易惊易怕,关键时候反倒是平日里看着五大三粗的容易掉链子。
船上众人面上惊疑不定, 海上的风将银角蛟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是倭人的火炮。”
周怡早就背熟了那张舆图。
海面茫茫, 姜芷微猜不到倭人的主岛是哪一座,也不愿意用旁人的命去赌, 便选了偏远扼要的牛脊礁,周三娘选择出海的亦是尖角的快船, 可攻可逃。
银角蛟神色莫测地盯着海天的连线, 她的直觉一直很准,也凭着这个躲过了几次生死危机。
“扬旗!”
这动静有异, 保不齐是那个失踪的将军。
周三娘在船上早就是说一不二的, 众人闻声而动,黑底白纹的旗帜迎风而展, 昭示着这片海域闯入者的身份。
轮舵旋转、船头破浪, 朝着响声方向驶去。
徐熹头一回在浪涛奔涌的海面呆这般久,船速时快时慢,早已吃不消, 只恹恹地靠在船身上,挑选的刀也成了撑起身体的拐棍, 船上的水手觉得她是官府派来盯梢的自然也没有好脸色。
越近岛屿火炮轰鸣之声越大,夹杂着人音,又临近黄昏, 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一时间叫人提起万分警惕。
”当家的!有人爬上船!“
是以听到有异动后,周怡双眼一眯,快步走到黑影跟前抽刀直落, 半句废话都无。
那是个穿着倭人衣衫的健壮男人,刚从水中攀出乌发贴身,如同水鬼一般,有一双乌沉的眼睛。他伸手矫健非常,在众人枪械围剿之中瞬间踩着兵刃临空跃起,落地之时几乎要将船甲踏出一个洞来。这般动作,叫人相信水中巡逻的夜叉不止是古老的传说。
众人不由得心中犯怵,刀枪横挡在身前将这异人围作一个圈。
周三娘本料想第一刀劈空再复有起势的,可怪人偏生生止住了行动,叫她的刀刮过骨肉,直伤了脚,有液体汩汩涌出。
看清是殷红的血,叫人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周怡目光扫过刀上的血珠,转腕刀锋直指那人的咽喉,她喝道:“什么人作怪?”
“银角夫人在海上见过的怪事还少么?怎么这般大反应?”那人张嘴却是流利的景朝官话。
周三娘双眼眯起,心中有了些猜测,尚未开口却听一旁女人惊呼道:“将军!是王将军!”
姜芷微身边的丫鬟一瞬便认出了人来,徐熹冲到来人身边,拨开男人濡湿的头发,对上王峥错愕的眼睛,喃喃道:“太好了...你没事。”
在海贼船上旁若无人的对视,四周海岛又有火炮轰鸣之声响起,怕不是什么一眼万年、患难与共了。
海面上火焰冲天,在黄州碉楼之上瞧着定如同白日里闪烁的星。
周怡握着刀只冷冷地看着这两人。
“周娘子,这是王将军啊!既不慎伤了他,快些拿药包扎。”徐熹焦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