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娘忽地笑出声,她扬刀让血珠顺着刀刃滑下,自上而下地俯视这靠在地上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在她的船上指挥她做事,这小丫头到底是被谁惯的这般无礼。
别有用心的女人、身穿倭人服饰的水鬼,一句话便想在她船上被款待么?
“你...”徐熹未料到是这种发展,急道:“你出海不就是寻王...”
“我们见过的,银角夫人,”王峥忽然按住身旁人的手,他虽在水中泡了一阵,手心却仍旧发热,“今年冬日的游水比赛,那日我赠出了我的佩剑,你坐在河边的雅间定然是看到了吧?”
周怡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这个坐倒在地的男人。
“可是姜夫人托你来寻我的?”脚边殷红的血与海水混在一处,还在汩汩冒着,王峥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淡然自若。
“你即使知道她会求人来寻,又作甚这般冒险。”周怡冷脸收了刀。
她只远远的瞧过王峥一眼,不知仔细,但听他口音觉不是倭人,又见他随口便能说出些情形,已经信了大半。
“是我的不是...”王峥勾唇,“只是周娘子,帮人帮到底,可否去船舱内详谈?”
这话似是在哪听过?
周怡的眉头微微蹙起,只觉得这位将军的样子同姜芷微那日如出一辙。
分明是有求于人,却半点不低声,总叫人瞧着不大顺眼。
***
海上茫茫,音讯难传。快马去京一来一回少说需得五日,姜芷微便与银角夫人以五日为期。
她在营中周旋,而周三娘在海上探路。
主将受伤不露面,又将海贼引入,一日里闹到苏辙跟前的都有几波,将他嘴巴都说得起泡了。柏弘窝在营中装病,苦药吃了几波,却有几分病意了,不过他将泳赛得的彩头剑借给了卫小将去吹海风、晒太阳。
一把上过战场、曾经代表将军的佩剑在少年手里,给他增了几分沉稳气质。
卫疏正领着一艘船队在海岛之中穿行,飞回的海鸟偶尔带来他在摇晃海上用炭笔写的龙飞凤舞的消息。
各人有个人的事情忙碌,像是夏日台风季之中偶然的、风平浪静的时刻,只酝酿着更大的暴风。
姜芷微在帐内摆弄着沙盘,流水为沙,黄州的小澳大湾都在她眼底。
谁能料想如今这黄州如若大的船队躲在背后运筹帷幄的竟是个女子?不过女娲娘娘捏人的时候可都是用的泥巴,皆是一样,也未有说女子只能困于闺阁而不能独当一面。
她将自己养的有情有义又博览群书,等得便是这样的时候。
妙芙在一旁撑着下巴煮着茶,忽道:“小姐,我说这不知底细的人就不要放再身边了,谁知道会添上什么麻烦。”
姜夫人抬眸瞧了小丫头一眼,妙芙吐了吐舌头:“你瞧,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不是可爱的、忠实的、一开始就跟着你的小丫头吗?”
这小丫头跟着她一阵,心眼似乎也多涨了些,从前多一个人也叫妙芙多了几分危机感。
“你呀,这多言的毛病迟早要改一改。”
姜芷微柔白的手放在茶炉边轻轻烤着,食指揉搓间渐升暖意。黄州虽然地处于南,但冬日还是冷的,她却有畏寒的毛病。
吹不了冷风,走不了远路,更别说陪在那个人身边了,只能躲在昏暗的屋子里摆弄着沙石。
“我又没说错,本是跟着你做丫鬟的,却总不守在你身边。什么水平,偏爱跟王将军那种汉子混在一处....”
对上姜芷微勾起的唇和无甚温度的眼,小丫头说到一半便捂住嘴,忙道:“小姐可你不一样,你和王将军相识的时候他正是鲜嫩水灵。”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你和徐熹同住一屋可是半分情谊都无?要在我这儿编排?”
妙芙提起茶壶,浅斟一杯。
“论情谊我与小姐的情谊更深厚,总不能越过了去,况且本就是她行止不当在先,小姐你就不生气么?”
姜芷微垂眸盯着浅色的茶汤,给了小丫头一爆栗。
“你这丫头分不分主次?这样重要的事摆在眼前我哪有力气去想?”姜夫人心中升起一丝荒谬之感,她决心要这丫头说一些道理,“你向着我,自然觉得我做什么都对,旁人若是于我有害,便是无礼、不妥的。”
“但是妙芙,若有一天徐熹成了你的东家,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待我呢?”
她浅啜了一口茶汤,旧岁的春茶到了冬日生机凋敝的时候仍有余香。
“可见是非对错不过是看谁说出口罢了。”
“我哪是那种无义的丫头...”小丫头小声反驳,“就算小姐错了,我也会向着你。”
姜芷微未有留心听,忽地注意到窗外有鸟雀扑棱翅羽的声音。她推开窗,顺着冷风一同扑进怀里的还有一只海鸟。
这是银角夫人专门训练在海上传递信息的鸟,如今在整个黄州军用着,卫小将也会用来
传报海面上的情况。
她理了理鸟儿的尾羽,展开信纸,手指不自觉渐渐握紧。
“谁来的?”妙芙好奇道。
姜芷微忽地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绷紧的神经松下来,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疼,但她还是笑着看向小丫头:“是周娘子,她找到王峥了。”
她就知道王怀川不会轻易地葬身海底。
那个食言的骗子,如何会短命呢?
姜芷微立刻提笔写信,万种情景早在她脑中推演万变,这是她盼望的一种。
这场战役的收尾将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王峥拖着一条带伤的腿与银角夫人在舱内密谈, 众人也不知其详细,只见到周娘子再出来脸色已不如先前严酷。
那银发的夜叉女破天荒地对月而笑,惊得弟兄们一时停了手上的动作。
这一支船原是为寻找失踪将军下落的, 如今虽寻到了人, 但半分返航的意思都没有,径直向着倭寇的岛屿进发, 干起了老本行。
说起行山越货,海贼简直是正规军。
岛上的倭寇本就方寸大乱, 遭遇突袭, 却不见敌影,火光骤起, 爆炸声一阵盖过一阵, 简直以为是天谴。
原本以为要胜利了,庆功不过一晚地时间, 一切又化为泡影, 还未来得及缓上一口气,又撞上收尾的人,如此再难以提起心气。
银角蛟的船队从黑夜干到白日, 饱揽金银宝器,也不觉疲倦。
被饲养调教的海鸟来回穿梭于海岸与船只之间, 像是线渐渐织成一张网,缓缓收紧。
一切都进行地非常顺利,只是那个传闻之中的王将军在船上的几日如同软脚虾一般, 隐于船舱之内惫懒地养伤。
和那个主动上船的小丫头整日厮混在一处, 说是什么日夜照顾的丫鬟,但谣言早在船上弟兄们之间传开。
旁人看来一个孱弱女子不管不顾地登船就情郎是有几分情谊的,但当家的与姜夫人交好, 他们自然是娘家人立场。
况且那劳什子传说之中得了观音菩萨襄助的渔女都是在家等着丈夫回来的,这个倒是巴巴的跑到船上,叫人日夜担忧被这女人拖累。
船上气氛微妙,但当事人徐熹不曾在意,她眼中只有王将军一人。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当年从匪窝里获救之后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王峥骑在高头大马的样子。徐熹不曾见过这样的男子,高大威武,眸光清正,后来他又常常出现在梦里,只是忍不住离他近些。
如今他受伤了更需要营养,徐熹端着鱼汤入内,却见王将军曲腿坐在榻上,透过狭小的蓬窗望向海面。
“将军,感觉好些了吗?鱼汤刚煮好,用些罢。”
王峥闻声回望,一双眼睛盯着她动作,直盯着徐熹面上发热。
却听他开口道:“你冒着生命危险上船,就是为了干这些照顾人的活计?”
徐熹脸色一白,她来不及开口辩驳便听男人继续道:“看来姜芷微没将你教好。”
“我...只是希望你没事。”她垂下头低声道。
王峥再未接腔。
人与人究竟是不一样的,这一番事倒是叫他想起从前姜夫人还是小丫鬟的样子。
体贴是真的、温柔是假的,看向他的时候偶尔透着些狡黠,却自以为天衣无缝。
明明依附于他,但一直有自己的打算,实在是有趣极了。
那段日子倒叫人颇为怀念。
...这一回也不知道他哄的哄不好。
战船被击沉、跌入水中的时候,王峥也难免心中忐忑。
他在浑浊翻涌的海下,接着透过水面的微光,又见到了姜芷微。
想起爱人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子?
浓妆?淡妆?
或嗔?或笑?
是多年后袁州再见她,那个女人轻飘飘的一瞥。如同看待陌生人一般,叫王峥平静许久的心再度生出一丝不甘来。
没有成婚不甘、没有相守不甘,没有在她心中占据足够的位置都让他感到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