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月他便全然变了样子, 像是冬日的山,虽存清隽之骨, 但生机凋敝。
闯入的女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明明心中再冷硬不过, 可王怀川身上的苦药味如同胡葱一般,让人双眼刺痛鼻头发酸, 姜芷微害怕比刻薄话语先落下的是她克制不住的眼泪。
“这是...怎么了?”男人的声音温和, 不过吐出几个字忽地忍不住掩唇轻咳。
姜芷微抿着唇,垂眸去摆弄小几上的茶水。
“怎么是冷茶...”
她抬眼便对上了王峥的眼睛,这个人原一直在看她。这营中都是男子, 算不得不尽心,只是太过粗枝大叶。
姜芷微拎着壶便要掀帘, 有人起身拉住她的衣袖。
“别走...”他说,“好不容易等到姜夫人愿意上门算账...让我再看看你。”
王将军分明站不稳,偏要起身靠在弱女子身上, 变成两个人一起摇晃。
男人身上的药味将人侵袭, 姜芷微几乎不敢呼吸。
先前在营中捉到行凶的倭寇内应一事,姜夫人也有推波助澜,多有引诱。只是未料到, 原来她与裴裘一样,都会中计。
“你...怎么伤的这样重?”还未有说完,话中便已经带了哽咽。
姜芷微一瞬心乱如麻。
不是说要对这个人好些么?
怎么又眼瞧着他添了一身新伤。
烛火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拖的很长,相依着像是风中搭在一处的杨柳。
“对敌受些伤总是难免的...我原是想好些了在登门与姜夫人赔罪。”他语气里带着笑意。
姜芷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泪意逼回。
“大将军何错之有?怎的如今打败敌寇,不论功,反而告罪了?”女人的体温经过几层衣衫透过来,说得却是冷冰冰的话。
“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但...”王峥顿了顿,“但沧海翻波,从未有人能探出深浅。临行前,我无法下对你许下任何承诺。”
若他活着回来长相厮守最好,若是回不来...
也希望她将人早些忘了。
王将军故意叹道:“如今又是伤了腿,还不知道能不能行走自如...只怕拖累了你。”
“...好。”
嗯?什么?
王峥有些疑心自己的听力。
姜芷微背对着人,只看到她的手轻轻在抖。
“我原以为与你两心无间,两相配合才有了此次的速胜,未有想到...”
“你竟是这般想的...”女人微顿了顿,“你说的对,我们许是并不相配。”
王将军一瞬白了脸。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软硬都不吃啊。
“...总归也是还了你的人情,两不相欠才好。”姜夫人低声说完抬脚便走,半分不带水。
瘸腿的将军失了平衡,整个人扑倒小几上,弄出大动静,那个狠心的女人却半分也未有回头。
“这一报还完了,你就无愧于我了是吗?”男人的话听起来是咬牙切齿的。
那感情呢?被她偷走利用的真心呢?再未有下文了么?
“姜芷微...你今日若是踏出这个门...”
王峥双手撑在桌上有些破罐子破摔。
“我便拖着这条残腿绕过整个黄州城去你府上讨债。”
嗯
明明是他背诺在前,怎么现在又一副被辜负的样子?
这倒是相当有效的威慑了,叫众人知道这番情债,叫他们的名字在旁人口中并论。
“你到底要如何?!”姜芷微怒气冲冲地转过身。
她眼中有泪光闪闪却又是含着怒意,只是未来得及将人看清便被捂住了眼睛。
“别看我...现在不好看了吧?”
他实在是很在意这个女人方才看他的眼神,从前是倾慕,现下是可怜...
姜芷微耳边是那个人的叹息,温热的手心很快被她的泪浸湿。
让爱人落泪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你就不能哄哄我么?”
他在说什么?
是抱怨的话吗?
“抱歉...你那时是不是很怕?”
这般示弱的话语,果然让他看见姜夫人颤抖的嘴唇。
可她很快又识破了王怀川的计策,挣扎着要脱离男人的怀抱。
“你难道在乎吗?”女人冷声道。
她有一颗理智的、冷静的心,因为这样才支持者她破除万难找回外祖,可也是因为这样一颗心,叫王将军饱受苦楚。
只是王峥瞧着病弱手上力气不减,跟个铁钳子一般,捉住人便放开不开了。
“你松手!你到底有伤没伤?!”
哪有这般大力气的病人?
她更为恼怒,双手锤得受伤的王将军似真似假地直咳。
两人扭打间一起跌落榻上,姜芷微在锦被之中撑起身,盯着王峥,忽道:“你病了反倒更好...”
苦肉计不只是对心软的女子好用,对久伴的君王亦是,总希望旁人能念旧情、有一丝怜悯之心。
那人反笑道:“你关心我?”
他不能再立功了,早就是封无可封的肉中刺。
最好病弱些、潦倒些,如此才能安全而退。
王峥伸手环住女人的脖颈,一瞬将她压在胸口。
两心相贴,他的声音如同呢喃:“终于...又活过来了。”
轻轻一句话又险些将女人的眼泪逼出。
是啊,是很害怕。
害怕再见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害怕只能幻想着他活在海上的某个岛屿上。
那样的话...
余生又该如何呢?
如今靠在他胸口,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她走不掉、逃不出,只狠狠又锤了下身下的男人。
又引得王将军轻咳不断,这回却是真的。
“...你倒是要好好调理身体。”
姜夫人挑眉评价道,此番若是落下了什么隐疾便不好了。
“不过是在水中泡的久些有些风寒罢了,”王峥云淡风轻地解释,又在人耳边道,“待夫人检验。”
一条腿伤了也止不住不正经,看来真应当再受几锤才是。
姜芷微正欲行凶,便听到身后轻轻的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破碎的少年。
卫疏感觉自己被骗了,白日里还冷脸的姜夫人到了晚上便被将军哄上了榻。
那他自以为是说得狠话岂不是如同笑话一般?
果然,不好轻易掺和旁人的家务事,容易变成丑角。
***
姜夫人脑子乱乱的,许是前一阵殚精竭虑尚未缓过来,竟是轻易地被某人摆布。难得小意迷人眼,拉着人的袖子只说什么天暗路滑,竟搅得姜芷微昏了头,在营中歇了一晚,与某人热茶掖被,却竟也一夜好眠。
只是第二日回刚回到府中便收到小丫鬟的白眼,妙芙守在门口像一只小河豚一般幽怨地看着姜芷微。
只是姜夫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岿然自如,她自己动手斟出一杯茶,便被小丫鬟抢白:“那位茶都不给小姐喝么?”
姜芷微:“...”
“你这般有意见可敢当着王将军面说?”
“有什么不敢的?他总叫你伤心...”妙芙夺过茶壶,“这是昨日得茶了,我给小姐去泡新的。”
小丫头风风火火地拉开门却见到另一个人。
“哟,这是谁?“妙芙叉着腰,“稀客啊,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主子啦?”
“我想见一见夫人。”徐熹并未有在意这丫头的阴阳怪气。
“进来罢。”
姜芷微将脸从手心中移出,在无人见到的地方轻拍了拍面颊,她手不慎拂过桌台上的文稿,未有太在意,昨日卫疏那小子似是气到忘记取走从王峥处带来的婚书,许是小丫鬟见到了,特意收在书桌上。
徐熹自从银角夫人船上下来便是整日魂不舍守,传闻纷纷,可府中未有人问过她,就好像与王将军的留言不值一提,她纠结了几日,终于走到了姜芷微面前。
“这几日可还好?还未有问你船上的见闻呢。”
姜夫人的卧房布置的很令人舒适,小轩窗、一副笔墨还有些糕点蜜饯,女人正揽着袖子将唯一一杯茶推到客人面前。
徐熹备好的话忽地说不出了,只没头没尾道:“夫人,你知道我的心思么?”
“说来听听,你不开口,旁人以为的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
“我...”
姜夫人应当是知道的,她与王将军...情非泛泛。
只是情爱一事不分先来后到的,徐熹喜欢王峥,想要得到他,愿意追随他、照顾他,是满足自己。
就算那个人不曾温柔地待她,却也无所谓。
可如果他心有所属呢?
她与王将军之间什么都没有,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夫人,你惧怕流言么?”
“我经受过的留言可是许多的,”姜芷微眼中含笑,“可是...没人有人比我自己了解我是什么人,故而我并不为其所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