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筋动骨本就一百天, 现下营中闲了下来,来往探病的人络绎不绝。
寻常人不知情况,只知道王峥是主将, 就算在官家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 这仗又胜了总要论功行赏的,故而笑脸而迎,恨不得与他再亲近些。
也不知道若是见了皇帝申斥的旨意还笑得笑不出。
这些都不打紧, 只是王怀川想的、最该跟他亲近的那个人却一直未有来。
先前为了方便,姜夫人也住在营中,俩人不过隔了里许几日里竟是未曾见过。
他们相识多年,在很多地方都有些莫名的默契。如今两边都在等,好像谁踏出了第一步便会落在下风。
姜夫人离营那日收拾的动静颇大,送行的人有许多,王将军想不知道都难。
他拖着残腿掀开帘帐的时候,只瞧见姜芷微的背影。
王峥只是在营前远远地看着,面色如常,倒是身后有个臭小子耐不住性子冲了上去。
“姜夫人!”卫疏一边跑一边嚷,引得所有人都望向他。
虽然隔了大半个营的距离,但是若是姜芷微看到男人拄着拐杖面色苍白的样子保不齐会心软。
王怀川到底是底子好,即便颓然狼狈,也如玉山之将崩。
换做年轻的男子自然不愿意在心仪女人面前示弱扮乖的,总想着展示些英武,但王怀川已经不年轻了,还在战场里积累了些狡诈。
但是姜芷微没有,那个女人始终背对着营中。
反倒是两个少年又争执起来了,便瞧着卫小将仗着自己身材高大结实压人一头,被伯弘推了一把,又被反夺兵刃。
卫疏气的几乎要跳起,虽说这剑本是他借的,但也想着郑重地还、正经地道谢才是。
这样纠缠像什么样子?
“卫疏。”王峥开口远远地叫他。
那少年像只身长脖子的笨兔子一般望过来。
“去给我打些水来。”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姜芷微,可那个女人仍旧未有回头。
姜夫人不过停顿了片刻便踏出门去,似是留在营中的男人同她半分瓜葛都没有。
还真是无情的女人啊...
王峥轻轻依上帐柱。
这回又是他认错么?
应当是他吧,临行辜负了姜夫人的一片心意。
但...总不能一直都是他主动吧?
这次王怀川终于痛下决心,定然要这女子主动才是。
***
姜芷微一路畅通地回到府中,她神色如常,甚至愈发可亲了,但小院里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她不快。
又怕又忍不住好奇,就连苏大人也不经意地过来串门,许是受了什么人嘱托,总悄悄打量着姜夫人的神情。
连妙芙都忍不住问她:“小姐,你怎么不去看看王将军?”
“不去。”姜芷微临着帖,回答半分未有犹豫。
她不去,徐熹倒是又跑过去了几趟。
妙芙咂咂嘴:“你们斗气怎么如同孩童一般?到时候把旁人傻傻的卷进去就知道厉害了。”
姜夫人抬眸轻轻扫了小丫头一眼,妙芙不自觉放下手中的糕饼、挽着袖子开始研墨。
半晌姜芷微补充道:“没斗气。”
她盯着自己写出的字发怔,一连写了两日,仍旧未能静心。
想起王峥的时候,她也会一同想起那日的伤心。
人都有躲避火焰的本能,惧怕受伤。
她从前不知道,一心以为心悦于他便能无所畏惧。
可是真的好难受,难以排解。
“笃笃”忽地有人扣门,却又未有旁的声音,妙芙心中有些奇怪,拉开门见到背着光站着的高大异族少年。
“怎么是你?”妙芙当即挡在门口。
“我不是找你的,姜夫人在么?”卫疏毫不费力地望向屋内。
窗户透着光,隔着屏风只能瞧见姜夫人的坐在桌前的轮廓。
妙芙扯低这小子的衣领,单手叉腰颇有气势:“小子,我家小姐哪是你想见就见的?写拜帖了没有?提前约定了没有?还有,谁放你进来的?”
“我自己,”卫疏蹙着眉看着矮自己一头的小丫头,“翻墙进来的。”
未请而入半分不自在的情感都没有,他话音一落径直将妙芙拦腰抗在肩上。
“啊!!!臭小子,你干什么!”
妙芙惊叫出声,视线翻转,待到在站稳,只看清一扇合上的门。
“卫疏!”小丫头气的大叫。
姜芷微搁了笔,她挑了挑眉,方才似乎听到这小子在偷笑。
“之前是伯弘那小子拦我,将军不想让你走的。”
妙芙张牙舞爪地在外面推,卫小将如同石像一般挡在门口。
“不是他叫你来的吧?”
卫疏眼神有一瞬的飘忽,似是拿不定说辞。
“假传将军口令,是要吃军棍的。”姜芷微补充道。
卫小将扬了扬下巴:“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们将军有东西给你。”
背着将军擅自找来,他其实有些怕的,却仍旧硬着头皮开口,大敌当前半分不能露怯。
当然不是怕这个弱女子,只是她有几分智谋,总有办法叫他吃亏的。
瞧着他这番摸样,姜夫人不自觉轻笑。果然还是逗弄年轻人有趣,被引着传话,还觉得是自己的主意。
“你看看这个,是你们的婚书。”
一边要堵门一边要递出卷筒,卫疏一时间有些分身乏术,他原想丢在桌上的,他在军中练过,准头很好的。
但对这两人如此重要的东西,卫小将不愿无礼地对待,只伸长了手盼着能勾到桌台。
他用力一直伸...
直到一只细白的手握住卷筒的另一头。
姜芷微拂开帘幔走到卫疏面前,女人面上无甚表情,开口道:“这婚书并未有盖印,本就不作数的,半分用处也没有。”
“你想要我如何?”姜夫人朝他摊开手。
少年抿起唇,盯着地砖道:“我不知你们之间是如何了,但生气时说的话不可当真的。”
他面上竟是带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委屈。
是了,父母吵架,受伤害的便是小孩了。
姜芷微轻笑一声,随手将手丢在桌上,可那卷筒借力竟是滚落了地上。
“你干嘛!”卫疏惊到,他忙蹲地去捡。
偏此刻门外的小丫头终于突破了桎梏,猛地推开门,已然是气红了眼,瞧见罪魁祸首,清脆的一巴掌拍在卫小将后脑。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再起身的时候,那小子眼神忿忿:“可将军说他如今腿残了,配不上你,之前的承诺便也做不得数。”
“他落水后只身闯敌营的时候,随身带着的除了匕首,便是这纸婚书了。”
妙芙这丫头最是会察言观色,一时间行凶的手也僵在半空,只见卫疏气的胸口起伏:“我还跟他说...你不是这样的女子,如今看来...哼...”
“来见你是我自己的主意,婚书也是我趁他不注意拿的,”他又盯了那无情的女人一眼,“现在看你们还是一刀两断的好!”
卫小将悄悄的来又气冲冲的走,留下那卷婚书和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的姜芷微。
“小姐,我是不是不该动手啊?”妙芙斟酌了一会儿小声问道。
她家小姐忽地笑出声,颇有些咬牙切齿:“哈,好你个王峥。”
支使小孩过来耍花招,姜芷微将卷筒中的红纸抽出。
纸张浸了些海水,部分已经变成浅色的玫红,字迹亦侵了水,已经花了些。
独“白头永携”几字还看得分明。
姜芷微深吸一口气,她将卷筒摆在桌上不愿去理。
那日被抛下的苦涩一瞬间又将她侵袭,她也开解自己,王怀川定然是不想拖累她。
可是...这不是她想要的。
那个人不明白么?
夫妻本该同甘苦,王峥究竟将她当成什么了?
为什么明明是互相着想,却会两相情悖?
苦涩之后竟是汹汹燃起的怒火,从白日烧到黄昏时分,姜芷微越想越气,许是被卫小将传了几分少年人轻浮。
她竟忍不住套了车去营中与那人理论。战事已了,如今正等着燕京的指令,不过附近参军的乡民已回了家,是以营中并不多人。
姜芷微径直穿过营中主路,她注意到主帐前未有人值守,但愤怒早已将她头脑冲昏,只掀了帘帐,开口便问:“王峥,你究竟要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姜芷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寻常不容易这般恼怒。
她千帆历尽,早知晓世事不过水中月,风动雨搅, 兀自远观才是。
但是...
她又见到了在烛火掩映下的王峥。
那个人斜靠在榻上, 宽大的衣服松松地搭着,唇上无甚血色, 头发像是枯草一般被随意地束在一处,似是瘦了些, 更衬得那一双眼睛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