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马有些幽怨地盯着姜芷微,表情如出一辙。
“只是给小石头分享些王大人的好意罢了。”姜芷微淡淡道。
“难得姜夫人还记得这畜生的名字。”王峥拍了拍他的傻马。
姜芷微忙伸手捂住小石头的耳朵,“你莫要说这些不中听的话,当心它记仇之后将你甩下身去。”
她还记得小石头不乐意听类似于“笨”、“傻”、“呆瓜”之类的词,说它是“畜生”什么的更是会尥蹶子打人的。
“它早就没那么任性了,”王峥摸了摸小石头,翻身上马,“若是会记仇的话,会先咬你吧。”
毕竟是她喂了无辜的马儿吃酸果子。
姜芷微浅浅吸了一口气,松了捂着小石头的手。
“有件事要与夫人说,”王峥低头看着她,“离下一个城镇还有些距离,做马车的话恐怕天黑之后赶不到。”
“你...”姜芷微惊讶地看着他。
既然这样又为何在这湖边停留这么久?他分明是刻意的。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有委屈夫人和我公乘一骑了,”王峥的语气之中充满无奈,“姜夫人不会想荒野露宿吧?”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注)
“请夫人上马吧。”他手中握着缰绳,却坐在马上未有其他动作。
小石头生得高大,马背都快到姜芷微脑门了,若要独自上马自然不会是以什么文雅的姿势,这明显是刁难。
“呵。”姜芷微盯了王峥半晌,冷笑一声,只摇着扇子径直走过。
随便吧,就算是睡在树上、躺在泥里又或者是枕着石头,她姜芷微都不会轻易对王峥低头。
“小石头,你看她。”
不知道身后的男人又在说些什么傻话,同他的马儿告状吗?
真是幼稚极了。
忽然传来马蹄的动静,姜芷微还来不及转身就被拦腰抱起。
原来刚刚是对马儿的指令,这一人一马配合默契,小石头朝她跑来,王峥双手放开缰绳,掐住她的腰,掳到马背上。
又是一次双脚腾空,如同人偶一般被王峥摆弄。
“呵。”耳边传来王峥的轻笑,“我说了不会放过你的姜芷微。”
“怎么能让你舒舒服服到燕京呢?”
姜芷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话本子里说的强抢民女的恶霸大概就是王峥这样的吧?
只是周围都是王峥的人,不仅没有拔刀相助的义士,反而都是喝彩声。
唯有她的小丫头大惊失色,可她控诉声很快便被掩埋:“你们将军怎么跟山匪一样!”
“小姐!”妙芙追了几步就停了,带着被抛下、泫然欲泣的表情,只能远看着这两人打马远去。
母家的丫鬟都是这么称呼姜芷微的,毕竟她确实未有嫁人。
将所有人甩在身后,官道上只有他们两人,像是将要浪迹天涯的男女。
姜芷微有试过反抗,但她一有所动作王峥便会双手离开缰绳,小石头很懂主人的坏心思,此时也会摇摇晃晃地摆动,演的像一只喝醉酒的马。
她也只好抓住王峥的衣襟,担心若是不小心掉下去脸上会有马蹄印。
可攥住男人衣襟,他便又会用戏谑的眼神盯着,一边说什么并不觉得热,一边帮着姜芷微将自己的衣襟再拉开了些。
如此几次,姜芷微只得木着脸靠在他怀中。
“你怎么把胡子剃了?”耳边只是风声,她忽而有些好奇。
“关你什么事?”
姜芷微的背贴着王峥的胸膛,可以感受到说话时胸膛的震动。
他偏又自己补充:“自然是为了讨年轻小娘子的喜欢。”
姜芷微的唇抿成一条线。
“夫人可是不高兴了?”
姜芷微懒得理他,疾风拂面,身后是厚实的胸膛,说不得比坐马车要有意思多了。
第11章
与心上人共乘一骑,在春日里踏遍山野花,或许是每一个闺阁少女曾经想过的事情。
只可惜姜芷微与王峥并非什么两情相悦的眷侣,甚至仇怨多过曾经的情分,如今能坐在一匹马背上更像是天意作弄。
她依在王峥怀中,却是有些魂不守舍的。
“几箱子干货,难不成整个袁州的山匪都来惦记不成?”王峥牵着缰绳漫不经心地点破姜芷微的担心。
哪里只有几箱子干货?!
还有好些孤本古籍锁在箱子里,有书页里些还夹着银票。
如同那些个会藏私房钱的汉子一般,姜芷微也吃过没钱的苦,总是忍受不住会将银票放在各式各样意向不到的地方。
况且她一个弱女子出门在外当心些是再正常不过了。
再说有什么比书本更安全的藏银票的地方呢?
飞贼无道,强盗凶悍,只会喜欢金银珠宝,若是爱书,早就去考秀才了,哪里会为贼为寇呢?
对于书本古籍怕是直接绕路走了。
“我的小丫头一个人被丢下定是会害怕的。”姜芷微有些头疼,想着过一阵少不得要仔细哄哄那小丫头。
“我的部下可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况且长临那家伙是机灵的,总不会叫姜夫人的丫鬟受了委屈,”王峥忽然将下巴架在姜芷微肩上,“为夫人驾马可是很辛苦的活计,还请让我借个地方歇歇。”
姜芷微有些想将他的脑袋推开,只是又低头看了看那张与八年前别无二致的清隽的脸,到底是没有下手。
剃了胡子的王峥,若是走在街上也应会有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朝他扔帕子的。
“小石头同之前相比变了许多。”姜芷微纤细如玉的手,拂过骏马的鬃毛。
“姜夫人对小石头这些年的故事有兴趣?”王峥挑了挑眉。
“你说说看吧。”
姜芷微看着路边飞驰的树,她其实都知道的,王峥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不论她想或不想总有人说给她听,但听说总归是不如由他亲自说出来来的真切。
“那就从夫人离京后开始说起。”王峥笑了笑,回忆起之前的事情眼底却是一片冷漠。
“离开燕京之后,小石头赶了很远的路,回到了西北,成为一匹战马。有些可笑的是,这马儿本就源自西北,回到家乡的时候反而有些不适应。”
王峥看着前方的路,像是再说给自己听,一个少年英雄马的故事。
“它在战场上受了很多伤,但更多的时候是跟着人英勇冲锋。”
他是军队的前锋,是突袭的领队,在空旷的草原上厮杀过,也曾冒着大雪押送过物资。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注)”
他过的不容易。
“姜芷微你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的吗?”王峥低头看她。
是比饿殍遍地的饥荒还要可怖的景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丧失生机,冰冷的刀剑陷入血肉之中,破碎的旗帜偶尔会蒙住眼睛,血水溶在土里会散发难闻的味道。
他不那么喜欢战场的,姜芷微忽而想起那天王峥抽到的签文。
长安侯府在朝中的处境算不上好,虽然看起来花团锦簇的,但是许多人都在盯着他们,若是稍有不慎漏出破绽来,便会像恶狗扑食一样,将骨头都啃碎。
少年英雄,不忍看其败落。
王峥实在不是一个应该让人担心的人,他足智多谋又有一身武艺,但是姜芷微不知怎么就忍不住会关心他,从初次见面开始便是这样了。
许是世上真是有缘分一说吧。
“...像是冬日一样。”姜芷微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漫长而又难熬的冬日,少年人再沸腾的血液都会变得冰冷。
目睹了死亡,还要为胜利欢呼,内心像是分成两半的水,一边寒冷如冰,一边沸腾起雾,在这其中变得疯狂。
她想着王峥的过往,眼睛里似乎起了层层蒙蒙的雾。
王峥单手抱紧了她的腰:“...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话?”
可生在长安侯府,又是这样坚毅勇敢的性子,没人比他更适合抗下这种责任了。
姜芷微不愿再多想,岔开话题:“那小石头后来有没有被封为马校尉?”
话本子里写的都是英勇小马勇踹敌方将领、搏命沙场之后论功行赏,再衣锦还乡什么的。
这世上编故事的总脱不开这几件事。
“自然是没有的,”王峥似乎也有些感慨,他怕了怕小石头光亮的皮肤,“不仅没有封侯拜相,连成家都未有,如今还要受人驱使,为姜夫人代步。”
“那还真是可怜,”姜芷微也为小石头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作将军的可真是不地道。”
让手下的小弟过的凄风苦雨的。
“是我的不是,”王峥轻笑,“今晚就给它多添些草料吃。”
小石头忽地打了个响鼻,表示它也听到了,休想赖账。
姜芷微扬起下巴,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身后的男人似乎被她的碎发糊到眼睛,吹出的气扑在颈子上,微微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