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景色疾驰而过,农田、房屋、树还有各色的花,全部都抛在身后。
她好像许久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情了,想把双臂展开试试能不能拥抱住风,但这样有些不符合“贤淑贞静”的做派。
这种心情持续了不到一瞬间的时间,姜芷微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顶着她的腰,她抬头看了王峥一眼。
似怨含嗔。
是,在马背上,没有办法,男女共乘一骑必然是会贴得有些近,但这并不是放肆的理由。
她又不是未经人事的闺阁女子,自然知道能抵着腰的会是什么物件,断然不会像那些艳情话本子里的黄毛丫头一样说些“你的马鞭抵着我了”类似的傻话。
这一眼饱含深意,女人又眉头紧皱,敏锐的将军自然是注意到了。
他挑着眉盯着姜芷微,似乎会盯道能她说出个所以然来才罢休。
“你...”姜芷微忍不住开口。
“我怎么了?”王峥即刻反问。
“你有些无耻!”姜芷微咬着唇,背对着王峥,她抓着马鞍想要离他远些。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在马背上颠簸,就情难自禁吗?!
呸!登徒子!
“哈?”王峥有些奇怪。
姜芷微忍无可忍,回身就给了那物什一锤,下了狠手。
手打得有些痛感,她等着看王峥吃痛的丑态,可却只听见那个男人大笑出声。
他甚至还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姜夫人可是自作多情了。”他戏谑的目光扫过姜芷微握起的拳头。
王峥这莽汉竟然直接掀起帷裳,姜芷微正要捂住眼睛,却见他腰间原是有一把精致的匕首。
她呼吸一窒,有些恍惚地想若是坠马是否能即刻晕倒,不用面对王峥的取笑。可是男人两只手臂一直护在身侧,像是铁栏一般。
“这下作玩意惹了姜夫人,”王峥磊落地取下腰间的物件递给姜芷微,在她耳旁低声道 ,“便交给姜夫人处置吧。”
匕首似乎是镀金的,镶着一颗龙眼大的红色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很难想象王峥会随身携带这样精致小巧的匕首,更像是女子用来防身的,印象之中他多是使刀或者用长枪。
这把匕首是王峥在袁州春猎时挑选的彩头。
姜芷微想要试试这花里胡哨的匕首是否锋利,便浅浅将刀柄拉开了一些,锃亮的刀身映出她一双秋水瞳。
“留着防身,这一路不甚太平。”王峥此刻又像是一个可靠的男人,正经地在说话。
姜芷微攥紧了匕首,气闷的未有再说话,想得却是等到了燕京就把这宝石扣下来卖了。
一路疾驰,小石头的耐力极佳,一口气跑十里地也不带喘,到镇子上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王峥似乎心情很好,下马的时候没有刻意为难,还体贴地朝姜芷微伸出手。
她也早就过了逞强的年纪,为了不摔得满身泥,也就撑着男人的手下了马。
这似乎是个外来人许多的小镇,一对眼生的男女牵着一匹高壮的黑马走在街上,也没有人多看。
街上多是铺席买卖,餐馆酒楼也有人潮涌动,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之前听季大人说这镇子上有家馄饨味道不错。”王峥将小石头从蔬菜摊上牵走,仔细在街上找些什么。
任姜芷微再笨都能意识到,这家伙就是存心作弄人,如今看来什么“可能会露宿野外”都是他为了赶着吃馄饨的借口。
“你为这一口吃的这么折腾小石头?”姜芷微想要离间他们人马两人。
身旁的马儿竖起耳朵。
“自然是要早些过来才好,”王峥有些诧异,他表现地很自然,“等会儿还有时间去给小石头挑草料和胡萝卜。”
小石头也赞同地摇了摇尾巴。
王峥走在前面,牵着马儿停在一家招牌前。
这是一家夫妻档,支着几张桌子,铺头虽然不大,打理地却井井有条,店里热热闹闹的,看这场面便知味道不会差。
“店家,两碗大肉馄饨。”王峥熟门熟路地就近找了个沿街的桌子坐下,将缰绳系在桌子腿上,虽多了一匹马也不怎么占地方。
“好嘞,”在门店招呼的男主人见状也未有多说什么,朝着内里大声道,“两碗大肉馄饨!”
筷筒原就在桌上摆着了,店家又再上了壶茶。
小本生意,没有用到茶叶,但却又想要水里有些味道,便将陈米炒香泡着水喝,倒是另有一番风味。
姜芷微小口喝着米茶,仍旧是有些憋着气,不愿去看王峥。
“怎么还板着脸?可是打算请你吃的,”坐在对面的男人撑着下巴看她,打量了半晌似乎得出了结论,“确实是老了许多,当得起‘夫人’这样的称呼了。”
姜芷微当即瞪了王峥一眼,眼神凶恶的像是两道飞剑。
此时摊主恰巧端着煮好的馄饨上来,浅色的汤飘着油花,应当是骨头炖的汤底,切成小段的葱散着香味,是很有分量的大碗,还有几只晒干的河虾,闻着味就能想见鲜美的味道。
“老伯你看我两人像什么关系?”王峥似乎心情很好,拉着摊主硬要寒暄,“她是像我婶婶还是大姐姐?”
说起来姜芷微原比王峥还要大上几岁,刚认识的时候还想哄他叫姐姐,想着当年真是年轻,若是论起心眼子来,怕是叫她唤王峥祖宗都不为过。
摊子上人渐渐多了,小老板对着大将军十分不耐,脱口道:“我看你们像是斗气的两口子,可别祸害我了,还要干活呢!”
老板将海碗重重往桌上一摆,表达对他们家务事硬要拉外人掺和的气愤。
王峥演得真像是被拆穿的小肚鸡肠的男人,有些闷闷地将飘起来的混沌用筷子再戳进汤里。
“有些太多了,”姜芷微舀了满满一汤匙的馄饨拨到王峥的碗里,“分些给你吧。”
确实是便宜大碗到有些吃不完了,总不好浪费了,让店家看到还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合口味,失了信心可就坏了。
从前姜芷微常常也会这样,自然不是真的吃不完,她的实力可不容小觑,但偏偏会忍着馋,将好吃的糕点饼子分给王峥,想要讨得他的好。
原是装模作样的,可过久了竟也成了习惯,刚离开王峥的那几个月,因为这还清减了许多。
“我有想过,”王峥开口,看着姜芷微的动作,“有一天会和妻子一起在街上的小摊上吃面汤。”
“...,”她垂眼吞下汤匙中的馄饨:“那你应该早些娶妻才是。”
猪肉馅的,和着脆口的小菜,想来季大人未有讹人。
也只有王峥这样未有历经过贫民生活的才会想象这种画面吧。
姜芷微曾经和另外一个青年在寒冷的冬天分食一碗混沌。
在做作丫鬟之前,她本是要被那家人卖去做花娘的。
第12章
姜芷微阿娘去世的早。
在一个漫长而又难熬的冬天,身体本就不算康健的母亲,感染了风寒。
女人整个冬天都缠绵于病榻,让她形容枯槁,终是没有见到来年春天院子里杜鹃开花的样子。
在某个寒冷的夜晚,小芷微与她弟弟跪在一处,听了一整晚父亲痛苦的呜咽声,如同黄昏之中寻不到巢穴而悲鸣的乌鸦。
然后会笑、有温度的阿娘变成了祠堂里一块朱砂描的木牌。
母亲的味道散了,祠堂中满是檀香的气味。
小孩子对于死亡只有模糊的概念,很长一段时间里姜芷微总缠着父亲说关于阿娘事,好像这样就能将母亲留在身边一般。
听那个男人说他与方有梅自幼相识,感情甚笃;说芷微与弟弟的名字都是母亲从书中起的。
“芷微”是期望女儿像芳兰一般,有美好的品格,进退有度,受人尊敬;而“正均”是是期盼小儿子能为人正直而有原则,将来支撑门楣。
姜修玉会在夜里说他们幼时与母亲的趣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一般。常常说到一半忍不住落泪,抚着小芷微的脸颊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说她与母亲幼时很相像。
可这样一个男人一年后就迎了新夫人进门。
小芷微当时还不明白,只觉得婚礼的锣鼓鸣天,热闹非凡,更显得祠堂幽静。
新娘子是位美人,见人带着三分笑。
宾客的恭喜声是那么真情实意,举着酒盏对着姜修玉说什么艳福不浅、齐家是更上一层的姻亲之类的话。
她在父亲再娶的宴席之中四处跑,将差点跌落池塘的弟弟拉了下来,府中人有些手忙脚乱地,没有人看顾他们。
那时候虽然年纪小,但姜芷微记忆过人。
她清楚地记得新娘子嫁进来的时候是冬末,而夏天的时候她就有了一个小妹妹。
孩童时期想不通的地方,随着年岁增加,后来都逐渐想明白了。
这场婚事对姜家来说是门喜事,她那多愁善感常思念亡妻的父亲再少见忧愁的时刻,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家中都是春风满面的,恢复了几分年轻时的风采,家中的仆从也常常夸赞如今大方的主母,唯她的命令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