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之前那位身体娇弱多才情,如同娇花一般的方家有梅很快就少有人再提起了。
姜芷微的外祖家自打父亲取了新妇便与姜家少有来往,饭桌上父亲跟着继母还有小妹妹坐在一处,更像是一家人。
小孩子其实是不懂的,但她本能地讨厌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敏锐地察觉了继母笑容之下隐藏的恶意。
姜芷微便拉着弟弟常去祖母处请安。
更小的时候常阿娘提起过,原来祖母与外祖母在闺阁之时就是手帕交,方有梅幼时还差点成了祖母的干女儿。
阿娘与爹爹就是依着这层关系才会自幼相识的,方有梅也常说着祖母宽厚明理,要多与其亲近才好。
小芷微记在了心里。并且祖母也与阿娘所说的一样地和蔼可亲,云安堂还有吃不完的甜果子,是她在府中比小花园还喜欢的地方。
若是能在祖母庇佑下一直长大,也算是一条好出路,只是若是老夫人真的有半分将方有梅当做干女儿疼爱、曾念之前的手帕之交,便不会让她儿子这么快再娶。
如今想来小孩子总有几分天真在。
在一次出门上香的时候,姜芷微被京郊的“人贩子”拐走了。
那位与继母齐文鸳神色如出一辙的赵嬷嬷将姜芷微拖到寺庙后院的一个小柴房中,恨恨盯着她的脸:“长得与你母亲太像了,夫人看着生气。”
姜芷微惶然地眼中有泪,反倒叫那嬷嬷觉得舒心,吐出更恶毒的话:“不过是没了娘的野种,怎么配和夫人的孩子养在一起!”
话音一落,将小芷微甩到地上,冷冷地锁上了门。
柴房格外偏远,唯一的窗户开得很高,她哭了许久,直到嗓音嘶哑才意识到不会有人来接她了。
小芷微将脖子上挂着的玉佛解了下来,仔细看了许久,这是出生时阿娘亲手给她戴上的,是从方有梅嫁妆之中的玉环中取出来的。
都说“男戴观音,女戴佛”,弟弟正均有一块相同玉料、雕着观音的。
自小从未离身,她将这玉养的很有光泽。
姜芷微将手中的玉佛狠狠掷到地上,小孩子力气小,她反复摔了几次,那上好的翠玉才变成了好几块碎玉。
好像将过去她与继母母慈子孝的虚假画面彻底打碎。
小芷微将一部分藏在柴房梁柱周围的砖缝里,一部分分开藏在衣服里。她大概猜到了,赵嬷嬷能说出这种话,必然不会再让她回到那个家中。
虽然双手害怕的有些发抖,但这样是尽可能留下痕迹的做法了。
与其被不知道什么人搜罗了去,不如留下一丝线索,若是有人能寻到此处发现埋藏着的碎玉说不定能以此打探到她的行踪。她也给自己留了一丝希望,这不起眼的碎玉藏在衣衫中,若是有朝一日能再回到姜府,便可以此为凭。
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墙角,内心一直在祈祷,处于寺庙之内,在离菩萨佛像这么近的地方,一定会有神仙能听到她的愿望吧。
她在黑暗之中一直念着佛号,当柴房大门打开的时候,小芷微满眼期待地望过去,见到的却是个风韵犹存的眼生女人。
“倒是个养的不错的,”那女人冷笑着,虎口掐住小芷微的下巴,她的小指似乎少了一截,但不妨碍将小芷微像牲口一样打量,她扫了一眼姜芷微的牙,又朝着身后的同伙道,“来好货了。”
齐家圣眷正浓,行事嚣张,不顺眼的杀掉多可惜啊,留在这人间磨搓不是更有意思?
至于复仇的什么的,这家大业大,齐相在朝堂之上一呼百应,齐妃在后宫三千宠爱在一身,还有一个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三皇子,根本没在怕的。
姜芷微便被粗手粗脚地给丢进了一驾破旧的马车里,车里另有几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坐在黑漆漆的车厢内,沉默地盯着新进来的人。
那个女人是真的人贩子,同伙都唤她周大娘,几个孩子身上都有被鞭打的痕迹,或是因为哭闹、或是因为想要逃出魔爪,有的脸上也有鞭痕,是下了狠手,丝毫未有留情的。
小芷微衣衫整齐的,像是个异类。
周大娘似乎不着急将他们卖掉,为了防止小孩子对外呼救,车窗都是封死的。
他们做了许久的车,出了燕京城,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
其中一个孩子一直盯着马车的布幔,空洞的眼睛里偶然会闪过精光,他很快就等到了机会,趁着周大娘停下车去林中方便的空隙,他迅速跳下车,朝林子里跑去。
其他的孩子见状,突然地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跳下车去,很难相信看着瘦弱、病恹恹的小孩子能跑得那么快。
车厢里最后就只剩下姜芷微一个人,她抿着唇看着四散开的小孩子,抱着膝盖呆在原地。
并不是不想跑,她只是清楚地知道卖她的人是她的继母。
与其他的孩子不一样,周大娘一直都在背后盯着她,若是此刻跟着一同逃跑,最不可能成功逃脱的就是她了。
果然不出一会儿,就见到周大娘拎着鞭子掀起了车帘。
“你怎么不跑啊?”女人挑着眉问,她似乎有些惊讶。
“你有些像我阿娘,”小芷微望着周大娘,小声道,“...我好想她。”
她明白她很难再回到那个“家”了。
女人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意味深长地:“有点意思。”
其实是一点都不一样的,姜芷微的阿娘是高门贵女,与市井出身的周大娘相比起来无论是容貌、气质,都没有相似的地方。
但这个女人偶然在夜里,会在烛火下望着他们几个小孩许久,那目光似嗔似恨,又有些哀伤。
没有人教,为了活命,姜芷微本能地就会撒谎。
这里原是拐子接头的地方,不仅林子中等着许多放哨的大汉,还有几只凶恶的狗。
周大娘当着姜芷微的面将出逃的小孩打得皮开肉绽,小女孩袖子掩藏下的手紧握成拳。
“我啊,除了要将你们找到好人家之外,也需要将你们一个个训练好,”周大娘举着鞭子,她面上带笑,面不改色地看着被打的孩子如同被油煎的活鱼一般抽搐,“要到你们一有逃跑的念头,都会吓得发抖。”
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孩子又回到了熟悉地、破旧的车厢内。
“你为什么没有挨打?”带头跑的孩子盯着她,眼中带着狠厉,“你是不是跟门口那个老太婆说了我跑的方向?!”
其他小孩也面色不善地盯着姜芷微。
“我没有说,也没有跑,”在车轮摩擦泥土产生的噪音之中,小女孩的声音有些模糊,“我被我娘卖了,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姜芷微平常就呆在角落不太说话,哭得时候也是无声的,豆大的泪珠顺着下巴不停地滴下,领头的少年扬起的拳头缓缓放下。
不像是其他的孩子看着周大娘的目光是又畏惧又憎恶的,之后姜芷微常看着周大娘发呆,未有刻意讨好,只是会常常跟在她身后,像极了小孩子无意识的孺慕。
车上的小孩子一个个被拉出卖了,像是年关时一只只被拉出去宰杀的牛羊。
最后剩下姜芷微一个,周大娘抱着她做了许久的车。
“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女人忽然道,许是因为离得够远怎样都不会被分辨出折返的路,又在无人的乡间,周大娘拉开车幔,叫光照进来,“我原是也被拐了孩子,后来便想着为什么我的儿子没了,凭什么别人的孩子却健健康康的。”
姜芷微突然见光,不由得眯起了眼。
行驶在乡间,眼前不能算是有路,只有两行车轱辘印,证明常常有人来往,周围绿草茵茵的,充满了活力。
“要都同我一样才好,”周大娘的声音带着恨意,可当她低头见到怀中女孩的脸的时候语气又变得柔和,“可没想到遇见了你这个没娘的小冤家。”
许是原本被交代了要将姜芷微卖到花楼或者更偏僻的地方,但是周大娘最后没有。
“你那娇花一般的继母,心肠可是毒得很,”女人最后拍了拍姜芷微的头,“你别想着回去才是好的,知道了吗,丫头。”
眼前是破旧的泥房子,干瘦的妇人盯着姜芷微的手看了会儿,最后还是交了银钱。
姜芷微盯着妇人数银子的手,发现自己被周大娘卖的很便宜。
她被卖到刘家村做童养媳,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知道是离燕京有些远的地方。
那干瘦的妇人让姜芷微换她“娘”,说她们家供着一个读书人,若是好好侍候着,等到有一天高中了,必然会有好日子过。
清贫的农家、朝阳通风的屋子里,住着一个清瘦的少年,一方斑驳的木桌摆着些泛黄的书。
他是多年后与姜芷微在热闹的街头吃馄饨的人。
只是就算被卖了,姜芷微心里也有一丝期待。
曾经用情至深的父亲、慈爱非常的祖母,他们有一天会看清继母的真面目,发现柴房之中埋着的碎玉,顺藤摸瓜地找到刘家村,来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