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而又温柔的,
——似是在可怜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一阵响动,陷在被子里的女人皱着眉,她睁眼便见到白色的窗,透着光,照着她满脸的倦色。
姜芷微伸手拂去眼边的水迹,有一瞬的怔仲。
不知为何温存之后,留给她的净是些噩梦。
王峥是一把沾着蜜的刀,香甜却又寒光凛凛,她与王峥是再难有结果的。
姜芷微终于想起来,她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可怜。
烛台上的蜡烛燃尽了,烛泪散在台上,不成样子。
美梦难醒,还是噩梦于她合适些。
她将裁到一半的皮草收了起来,为自己斟一杯隔夜的茶。
只是还未等她完全冷静下来,将思绪理清楚,便被匆匆打断了。
姜芷微无事时也会约束自己,平日里起的不算晚,未有那种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妙芙也特意过来打搅,特别是哭得这么大声地闯进来。
小丫头眼泪汪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啊呜”一声,倒在姜夫人的膝上。
“这是怎的了?”她端茶的手依旧是稳当当的。
“王将军说应下了徐熹要教她学武,”妙芙带着些哭腔,“他说顺便做件好事也一同教了我。”
“我一睁眼就门口就有两个大汉要把我架起来去绕着池子跑。”小丫头身上有些薄汗,也不知是跑了几圈,“这还不够,他又说方才只是热热身子,哪有这样的!”
“我再不去了!”妙芙有些焦急,仿佛是什么命悬一线的危机,“他定是要为之前的事情报复,小姐救我!”
透过窗的缝隙,姜芷微瞥见了等在窗外的王将军,他穿戴的不甚整齐,似是已经打过一套拳了,出了汗,领子就拉开了些,如朝阳一般,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
她木着脸,未想到“牛鞭”这一味补剂如此神效。
拳头却是有些硬了,姜芷微当年也受过王峥这般的磨搓。
她也有懵懂莽撞、不堪回首的时候,一心想要讨得一人欢喜,便想着夏日炎炎,若是能为王峥打伞擦汗定然能让他印象深刻。
便熏了好几个时辰的帕子,去他练武的地方等在树下。
话还未说上几句,这人便说什么若是闲不如绕着练武场跑上几圈。
除此之外,又将她领到武器架边,一件一件地抛过来,叫她挑个顺手的,都是精铁,看着很有分量,姜芷微一个都没接到,还被砸了脚。
王峥嫌她胳膊没力气只举得动伞,遣了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小将士教她举石墩子。
一边教还一边吓她,若是再来便要再练,练得好了便跟他一样上斗台挨打,啊不,一展雄风。
姜芷微是受过苦的,可开口却是:“别将人想的那般,王将军许是真为你好呢。”
妙芙面上满是不可置信,大受打击。
“你近些日子有些吃胖了,”姜芷微轻抿一口茶,觉得这丫头靠在膝上都有些重量,“随着练一练也好。”
“哈?”小丫头仿佛被漫天神佛都背叛了一般,口不择言:“小姐,点心你也未有少吃。”
妙芙不管不顾地用手贴上姜芷微的小腹,鼓着脸:“都让人家误会是不是有了。”
姜芷微微微扶额,有些好奇是什么让着小丫头变得如此大胆。
徐熹推门而入,她皱着眉: “怎么磨磨蹭蹭的?”
妙芙倒在姜芷微膝上,赖着不起来,像只懒猫,一时间也没人拿她有办法。
“王师父说等人齐了才开始教我。”
姜芷微含在嘴里的茶差点呛到自己。
王师父?
好好一个朝廷的封疆大吏,圣上亲赐的骠骑将军,在徐熹的口中像是打铁铺的教习师傅。
“什么人齐,明明只有你一个人要学武!”妙芙气的要跳起来。
“早。”房门本就未关,王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了门口。
未有心里准备,主仆两人表情无二,一瞬都是瞪圆了眼,反应也很是统一,妙芙扑到裙子里自欺欺人地藏起来,姜芷微抄起桌上的团扇挡住脸。
动作迅速,却是来不及想地举着扇面,扇柄坠着的流苏垂下,散在她的头发上。
她未有梳洗,昨夜的衣衫也是松垮地披在身上,这般模样如何能叫王峥见到
“你...”姜芷微躲在扇子后面,她有些难堪,欲言又止,“你出去。”
王峥呼吸微微一窒,他只见到一闪而过的、女人蹙起的眉。
香靥凝羞,怯中带娇,刚睡醒的女人像只怕人的猫,尾巴在他心上摇。
“你要带这笨丫头回京,我也不拦着,”王峥转过脸轻咳了声,嘴上却是不饶地数落小丫头:“可这细胳膊细腿的,连箱笼都抬不起,你指望你家小姐替你吗?”
他行动上却是万分配合的,难得地听话退到门外了。
一番话将妙芙说的哑口无言,徐熹毫不客气地捉着她的衣领子领着小狗一般拎着出去了。
哭唧唧的丫头走了,卧房里归于安静。
姜芷微换了衣衫从箱子里取了一本书。
竹筒撑开窗户,风和光跑进来,夜里积攒着的闷气散去,她在桌子上将一页书盯了许久。
女人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举起一旁的铜镜。
她的妆匣里器具齐全,细的妆细描过眉,又忍不住铺层薄粉遮一遮眼下青,只是又不敢上的太多,若是王峥发现,岂不是叫他白白得得意。
窗外又传来妙芙苦痛地“嘿哈”呵声,突然而来,叫姜芷微险些将眉毛连城一线。
她又在唇上轻点了些檀色,窗户半开不开的,她寻了个凳子摆在窗前,装作不经意地从台上望去。
这三人是在打拳,两个姑娘马步扎得不忍看第二眼。
王峥的黑发竖在耳后,袖口缠起,是再利落不过的练武打扮。
他倒是打得虎虎生风,动作行云流水,有一番酣畅之意。
只是不知有几分认真教授的意思,姜芷微在窗前打着扇子,如同预料之中的与王峥双眸相对。
目光胶在一起,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拂去额间的汗珠,忽地隔着些距离朝她张口。
“冷圆子。”
王峥说的很慢,不读懂也难。
姜芷微摇扇的手停下,心下有些不满不可抑制地涌出。
她细心打扮的如此出挑,这人见了竟然第一句是想吃的?
第29章
冷圆子是姜芷微替他做过的一道汤点。
将糯米粉揉成实心的小团子, 泡在牛乳里加上些桂花蜜与葡萄干,再吊在井里镇一会儿或者加上些冰块,是夜市里偶有出售, 小娘子们买着解馋的冰品。
还在燕京的时候, 那天她本是想趁着王峥不在一人独享冷圆子的。
毕竟只是虚情假意,平日里对王峥已经够好了, 总不能什么好东西都捧在他面前吧?
再说姜芷微盼这一碗冷圆子盼了许久,从旧年九月晒桂花的时候开始, 一直到来年入暑。牛乳和葡萄干也是使了银子, 等了许久采买的婆子才送齐。
她不过是出去洗了洗手上的墨迹,再回来时, 就见到令人心碎的一幕。
练武回来、满头汗的男人, 端起桌上的瓷碗,埋头就一饮而尽, 那些个果脯、坚果就囫囵入嘴, 末了他还发出一声喟叹,而姜芷微连声音都没来及发出。
王峥见碗里还剩些软团子,才后知后觉, 知道饮得不是水,转头便见到失魂落魄的小丫鬟。
见他意犹未尽的样子, 定是好喝得紧。
“...你将这些也吃了罢。”姜芷微忽然觉得人生没什么意思,但还是踮起脚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这是什么?”王峥皱着眉,又“呸呸”两声吐出些干桂花。
这样猪八戒吃人参果的速度, 也不知能品出几分冷圆子的珍味来。
“糯米团子罢了。”姜芷微垂下眼嘴上说的轻松。
可心里却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再又一次不小心刮到王峥的下巴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有两道浅浅的血痕了,始作俑者还是面带心疼地又无辜地看着他。
“我真是笨手笨脚的。”姜芷微沮丧道, 还在装作愧疚地忏悔。
“糯米团子好吃,你再煮些,缺了什么遣长临去寻便是,”王峥抢过姜芷微手中的刮胡的刀片,凑近铜镜,背对着她开口,“要是什么龙肝凤胆他拿不到的,我为你去寻。”
姜芷微眨了眨眼,便又殷勤地举着沾着热水地帕子,将他下巴上残留地胡渣抹去。
鱼翅腥臭,熊掌膻骚,不想山珍,只想冷圆子。
不知道方才王峥比出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否抱着同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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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这个面不能这样和的。”身后的人忽然将出神的姜芷微挤开。
姜夫人如今挽着袖子,手上沾着面粉,站在拥挤的砧板边上,倒像是个误入厨房,一无是处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