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州府谢大人府上的厨房热闹非凡,后院在半数的女人都在场,或是用染着丹蔻的玉指洗着蔬果,或是用纤细的手腕子劈排骨,谈笑间锅炉上冒出白色的水汽。
一个个洗手作羹汤,景象有些壮观。
原本宽敞的地方因为人多,倒显得拥挤,衣香鬓影又混着葱姜的气息,不像是厨房像是在教坊司,拿一根大葱生嚼一口,便能摇头晃脑的欣赏美人起舞了。
见惯了后宅地尔虞我诈,到没见过这样争宠的。比起什么眼刀暗箭,热乎乎的汤饭更显出功绩来。
“姜娘子你接下来要揉成什么样子?”是之前谢大人家会弹筝的七号老婆、模样清秀的姑娘问她,女人动作娴熟,又热心道:“我给老爷的汤还在炖着,有空帮你些。”
姜芷微大概明白谢大人的肚腩如何来的了。
世人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也不知他的五脏府有没有空位了。
“捏成小团子便好了。”姜芷微也不知道这豫州府女眷奇怪的相处方式是怎么回事,借住在他人屋檐下,唯有从善如流。
“不是煮给心上人的吗?”糯米团在小七手中变得乖顺听话,从平平无奇的小团子捏成有棱角的花,“不如做些花样子,这样可能讨得他欢心?”
米团子自然是可爱的,还带着米香。
但姜芷微来厨房的路上与自己交代的一直都是“要做些甜食哄哄妙芙啦”、“她本人也是超级怀念当年的味道呢”、“哎呀徐熹还没吃过,可不能叫她有遗憾的”。
总之跟王峥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想强调却又忍住了,在这里与人分辨也无甚结果,反而显得口是心非。
又一个高挑的女子走来,一副端雅的模样,半点也瞧不出方才砍排骨的狠劲。
“这糯米花不过尔尔,”她点评了一下小七捏的团子,转头又转头问:“你与王大人可是有什么不愉快的?”
姜芷微不知道怎么被突然被问起这个,明明也不是相熟的人,总不愿言深,也不知她是如何猜测的。
“我瞧着他见你的眼神像是我家老爷见我打了和田玉面头一样,”女人很快就自己道来原因,“又恨又不舍地生气的样子。”
“雕琢复雕琢,片玉万黄金。(注)”
前人诗中曾提起藩国一种温润透白的玉石,因路途遥远又产量稀少,若是再遇上手巧的工匠,怕是一般的皇亲也难承担的起。
这说的便是打面头的和田玉了,这世上的掌家翁听了这话怕是少有不动气的。
姜芷微蹙起眉,回忆着王峥当时的模样,忽然笑道:“不是那么回事。”
她与王峥远没有那样亲近,如何能与正经夫妻相比。
这句话少有人赞同,反而引得众夫人纷纷劝道:“男人也是要哄的呀,姜夫人。”
“我瞧着王大人有些铁石心肠的样子,你可仔细些,莫教人真的凉了心,再难回转。”
“哎呀,我也来帮帮你吧,我这儿有些干花儿,保准叫你煮出个情意绵绵汤来。”
竟是只觉得姜芷微拿乔,不肯放下身段,怕是会错过大好姻缘。
瞧着众人纷纷围过来,饶是姜夫人也觉得有些难办,一人一句的她也没有插话的机会。
“讨好男人的事情,我也很有经验,”方才那个高挑的女人开口,她说的坦坦荡荡,无关风月之事,“之前请你赴宴有些迟了,如今这便算赔礼了。”
姜芷微原是觉得这些女眷颇有些不好打发的,再细看时却发现有些事不过是令人误会的巧合,倒不像是有坏心的。
只是让那些聪明过头的多几个假想的敌人,平白难受罢了。
“不打紧的。”姜芷微温声道,可她已经被挤到了人群之外,没有人在意她的回应。
俗语云:“宁拆十坐庙,不毁一桩婚。”
众夫人皆是如此的态度,竟有些争抢着要做红娘。
姜芷微只能眼见着夫人们对着一道冷圆子各显神通。
什么旧年初雪化的水、什么早春枝头开的第一枝桃花瓣、再有什么九岳山上熏过香烛的红豆粒,全都撒进牛乳里,是与之前宴席之上同样豪气的做派。
姜芷微插不上手,又有些饿,替众位夫人试了试菜肴的咸淡。
品过人参鸡汤,浅尝落叶琵琶虾,只觉得谢大人果然好福气。
在燕京城里,后宅之中东风西风总要一边压上一头,好像不争权夺利就白白手足一场。
口蜜腹剑,多的是险恶的人心,呆久了再和善的人也会被染成墨色。
姜芷微见惯了,反倒是暗下决心定然不要变成那般样子。
可豫州府确实是让她长了些见识,明明是要争夺同一个男人的宠爱,这些人却如同姊妹至交一般,相处融洽,未曾藏私。
只是她断然是做不到的。
像是一双筷子唯有两支,多了便拿不住。
情之一字,需得一心一意才好。
多的是叫一些性情贤淑的夫人变得疯狂的偏爱。
最后在热心女眷的帮助下,一大碗冷圆子叫姜芷微差点端不动。
若是再给些时间,怕是能将豫州府都能用糯米捏出来,竟是有些十全大补汤的架势。
王峥在吃的时候也频频发问:“这是什么?”
他的汤匙盛着个糯米团子,乳白色的甜汤里飘着各色干果,这次却是需得细嚼慢咽,不得囫囵吞下了,保不齐里面有什么大团子,不幸噎住喉咙,叫他一命呜呼。
“元宝。”姜芷微扫了一眼。
她方才问了不知排行第几的夫人讨了本书,如今正读着。
景朝地域辽阔,车马颇慢,是以各地风俗不尽相同,一首燕京歌坊时兴的曲儿传到西北用上一两年都不算是夸张。
找几本当地流行的书来翻翻,也不失为了解一个地方文人的良策。
她如今手上的这本封页写着豫州风物,料想是记录一些名胜土产之类的,便又往下翻了一页。
跃然纸上的是一男一女共乘一骑的图画,其下赫然写着《霸道将军美娇娘传》几个大字。
姜芷微略略挑起眉,扫了同桌的男人一眼,装作无事发生的继续阅览。
这边王峥又捞出了一个似龙非龙似虎飞虎的团子,难得地盯着汤匙沉默。
“你泡了个山海经进汤里?”
奇形怪状的,倒是可以举着古籍仔细对上一对。
“你吃了试试看,看能不能延年益寿。”
山海经中有些异兽吃了滋补,像是尚付、白鵺一般,可在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
可不比牛鞭之类的起效的多?
姜芷微将书页又翻了一翻,却再不敢往下看了,不过两页纸就写到将军与娇娘在月下私会,又是亲嘴又是打横抱起什么的。
原是个风月本子,应当是在被子里打着烛看的。
如今青天白日的,对面还坐着个眉眼俊朗的男人,若是被见着脸红了惹人误会就不好了,她便只能盯着纸上的字。
王峥皱着眉看着里面的豆沙馅儿,只觉得姜芷微是有些目中无人了。
彼时作丫鬟的时候每次抬眼便能见到她的目光,对上他的眼也会羞涩的笑,像是将他摆在心尖第一位一般。
如今却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叫人有些牙痒。
“昨日那个女子是府上的丫鬟,我问过谢大人,他亦不知情,好生与我道歉了。”匙羹搅弄着甜汤,王峥提了一句。
他难得有心解释,但是听的人好像不甚在意。
“我过几日想去九山小住几日。”姜芷微合上书,说了另一件事。
九岳山是豫州境内有名的群山,有九座说得出名字的山峰,除了峻岭之外还有汤泉,史上素有调养滋补的名头在,也有些慕名的人越省跨岭地来。
但姜芷微也有些别的要做的。
“九岳山?”王峥用素帕拭了拭嘴角,盯住对面的人,“姜芷微,你是又要躲我了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姜芷微面带笑意,未及眼底,“我有些不明白,我与将军之间坦荡荡,何需躲呢?”
又不是仇家,又没欠银子,如何需躲?
她等着王峥反驳,但对面的人却是格外冷静,反倒沉着气问了其他:“既是过几日,那你如今可有兴趣去周边看看?”
自然是没这种打算的,她刚要开口拒绝便听王峥道:“黄水经过豫州境内,时常又洪灾,谢敬仁与我提了一道,很是为此苦恼。”
“我与他说姜夫人在治理黄州水患之时颇有些经验可谈,但谢大人有些不信,”王峥手指点在桌台之上,“他说:‘姜夫人不过女流之辈,就算是有些见识怕也是浅薄,许是家里人谦让的名头,让女子的名声好听一些。’”
姜芷微挑眉。
她知道的,许多人都是如此想的。
第30章
只是世上的传言常有谬误。
王峥用的虽是浅显的激将法, 但却是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