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想送你一帖《清心咒》的,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赠与王将军更合适,”未料到竟是慧真先开, “我本还想劝你莫要太痴, 可看下来王将军比你更甚。”
姜芷微轻轻抿了一茶:“我定然也是需得日日修习的。”
“我曾经在信中与你提过一个人,今次你也见到他了, ”女人望着表皮被烤得微微发焦的橘子, 说的很慢,“...我昨日发现与他还是两情相好的时候好过些。”
“那个债主?”
慧真的一句话叫她被茶水呛个不轻。
“莫要再说了这个词了。”姜芷微小声要求。
“于人有愧,不是债主是什么?”慧真挑了挑眉, 并不打算放过她。
这世间上翻起旧账最不留情面的大抵都是知交,为男人要死要活的日子她不记得, 慧真会帮她回忆,许是那张带被眼泪晕过的信纸,都能找到, 再摆在姜芷微面前。
“原本便是说不清的, ”姜芷微辩解,她想起王峥的脸,又不由得眼带笑意, “我与他分别许多年了,他还是能第一眼就认出我,叫人忍不住相信再过十年百年他能依旧如此。”
她是第一次对他人如此坦露心思,许是慧真是方外之人,周身皆是令人亲近的气质。
“我便觉得逃不掉了,佛家不是讲‘兰因絮果’么,许是上辈子已经两相亏欠了,所以如今须得消这业债。”
“哦?”住持面无表情,问得却直接,“到时可会请我吃酒?”
吃酒?
男婚女嫁自然是要有花轿酒席,未必需要红妆十里,但却也须得请相熟的朋友见一见所托付之人的。
姜芷微有些惊讶:“出家人,你也是会吃酒的么?”
“人生在世有些酒是必须要饮的,”慧真望着明明灭灭的柴火,“祭奠家师时饮一杯,赏景开怀时饮一杯,你得嫁良人时再饮一杯,事不过三,想来佛祖也不至于记我的过错。”
姜芷微心意已定,她也无需多言了,人本就各有法缘。
“如果你愿意,我定然扫榻相迎。”
姜芷微侧杯,陶杯相撞,是沉闷的音色。
金风玉露一相逢(注1),无酒亦当歌,陋室流光,共享粗茶一壶。
烤炉上的栗子熟了,轻声的响。
“姜施主,”慧真双手合十于胸前,“这世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注2),皆是虚妄,佛家偈语劝人莫要着相。”
比丘尼的友人摆明了将要贪恋红尘,道不同,却亦为友。
“就算抄经千遍,不解其意也是未有用的。我须得劝你凡事莫要执着,世间情爱终了不过是两抔黄土。”
这是她身为出家人的劝告。
但住持又敛目轻笑,身为挚友她要说的便是:“不过,滚滚红尘也是值得贪恋的。”
人便是这样,一边读着佛经,一边犯戒,一边听着劝诫,一边沉沦。
无甚大事。
慧真将熟透的栗子放在姜芷微的手心里。
“但愿你们可两情长久,平安喜乐。”
———
姜芷微一人后院走来,妙芙挑了本佛经,正有模有样地教徐熹抄书。
见到自家小姐,便将笔一摆,两步跑到她跟前。
“王峥...他在哪?”
听到是问别人,妙芙嘴唇扁了下去:“他在佛堂,许是上香呢吧。”
与她们家小姐重归于好可不是要多谢菩萨保佑么?
未等小丫头说完,姜芷微提着裙子跑了起来。
她忽然很想见到王怀川,有一种将要压抑不住的雀跃,需得立刻说给王峥听。
屋内幽静,王峥正举着佛台前供着的一盏长明灯,其上布满斑驳的烛泪,烛台也隐见铜锈,不知在佛前供了多少年,他偏着头去瞧底座刻的小字。
“王峥。”
有人叫他的名字。
姜芷微立于扇门之外,她伸手将散落的发丝别于耳后,裙上的褶皱被风吹散了。
木质的门槛老旧得有些斑驳,佛像却是常常擦拭的,一尘不染。
“姜夫人,你可知这盏灯何时点的?”王峥举着烛台问她。
在深山、不知名的小庙里,有一个写着他生辰的长明灯,日日夜夜的供在佛前。
他们隔着台阶对望。
“...”此刻再无隐瞒的必要,姜芷微记得很清楚:“是兆康七年,与北胡姚关大战,传闻你生死不知的时候。”
她也不知为何,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当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竟是还会整夜不成眠。
“这样啊。”王峥点头,大步走到她身边,又见到姜芷微隐在衣袖下的手,轻声问:“手里拿着什么?”
“栗子。”离开厨房的时候又顺手拿了几个。
“给我的么?”
“嗯。”姜芷微松开手,栗子落到王峥的手心。
温热的栗子,被烧的裂开,露出橙黄的内里,可以想见软绵的滋味。
他们一起往前院慢慢走着,空气中有些泥土地气味,院子里先前中下的芥蓝冒出绿色的小尖芽,王峥忽地将姜芷微拦腰抱起。
他的情绪像是闪电过后轰鸣的雷声,慢了些,却轰轰烈烈。
院子里皆是他爽朗的笑声,放肆又张扬,丝毫不怕惊扰了菩萨。
女人的裙角翩飞,天旋地转间搅乱满院子的落叶。
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他做起来也不觉得羞赧。
“这是干什么,你快放我下来!”姜芷微惊叫出声,他抱着人一圈圈地转着,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可王怀川好像很开心,她轻蹙着眉最后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芷微,原来求神拜佛真的是有用的。”
王峥肩胛上的伤疤是北胡将领姚关一战时迎面劈下的,原来那时除了军中的医士、同袍的将领,还有一个人真心为他祈祷。
这件事这么值得开心吗?
姜芷微攥紧王峥的衣衫,风在耳边呼呼吹过。
两情相悦,竟是如此么。
她渐渐有些迷糊,不知道是叫王峥抱着转圈转晕的,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许是为了表示对菩萨的尊重,王峥最后倒是没有背着慧真偷偷烤山鸡,夜晚却是支了锅子,将慧真院子里初熟的菜煮成了香喷喷的一锅。
到底还是没有等到芥蓝成熟,王峥有军务需及时归京,想着一行人路上也算有个照应,姜芷微便也不再在山间小庙里多呆了。
惜别的话未有多说,如同来时一样,慧真将他们一行送到山脚,身影便消失在在林间了。
姜芷微掀开车帘回望,却见九岳山依旧是云雾环绕,群青林立的样子。
马车轻了许多,几箱梵经换了几罐山货和几叠废纸,也不知是什么买卖。
王峥已然将一切打点妥当,送给外祖父母的特产已经托人寄去,又遣人将留在谢大人府上的行李送往燕京,是以显得轻车简行,不易叫山匪起了贼心。
过了豫州,下一站便是燕京了。
“燕京是什么地方?”徐熹一边挑着蜜饯一边问,妙芙也竖起了耳朵。
路途遥远,她们一个在袁州,一个自小长在琅琊,不知京城风貌也是不稀奇的。
姜芷微正挑了一张花笺对着窗细看,忍不住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燕...京。”
她轻笑道:“燕京城富贵迷人,却没有这般好看的花笺。”
王峥骑马走在侧边,朗声道:“燕京市坊规划严苛,与袁州大有不同,市集上包罗万有,会有许多难得一见的稀奇玩意。”
姜芷微撩开车帘,却见王峥身形挺直,握着马绳直视着前方。
“你偷听做什么?”
他扫了眼女人手上的信纸:“这花笺确实好看,不知道姜夫人之后可舍得用这去信给我?”
姜芷微扶着车帘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还未等回话,徐熹忽然凑出半个脸到窗前:“到了燕京,你可还会交我练武?”
王峥挑了挑眉,转了神色:“我既是应了你,自然会守诺。”
妙芙见状也凑出小半个额头:“燕京可有什么有名的酥饼点心?先前可有公子给我家小姐送观致楼的点心呢。”
可未有说完,姜芷微轻瞧了王峥一眼便放下帘子,叫妙芙眨着眼,有些委屈地盯着自家小姐。
“他会继续说的。”姜芷微伸手轻推了下妙芙的额心。
“燕京城内比观致楼好吃的点心比如意坊的朱门还要多,”王峥轻笑,“像什么枣泥糕、酥酪之类的寻常点心都是有的,只是各家酒楼各有风味,想要尝遍需要些时日。”
“我年初离京时,正流行一种西北的酥饼,与江南点心不同,咸中带甜的,颇有我家乡的风味。”
王峥继续说着,似乎在点心这方面很有些见地,也不知是给哪位燕京闺秀买多了零嘴。
妙芙皱着眉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点心若是放盐会是何种滋味。
姜芷微摩挲着手里的信纸,安静的听着外边男人说的话。到了燕京城,怕是有些时日不能随意见到王怀川了。